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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喻] 以牙还牙

前注:医院Paro。一切错误都在我。一切权利和荣耀都归于原作者。

为喻黄本《天文学导论》而写的guest文。本文的写就受到几位大夫和北京土著的帮助,并有朋友捉刀翻译白话,再次致谢。


比起夜半时分依然常常人流熙攘的综合性医院,口腔医院的急诊室,着实要冷清得多了。

 

这一天也不例外。午夜刚过,医院急诊室当值的护士们已经开始低声盘算着下半夜的宵夜吃什么了,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商量完一通,目光一对,又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病房。

 

“……那我去敲门了啊?问想吃什么。”

 

“去呗,早就想去了吧?”

 

“哎,别胡说……”

 

伴随着心照不宣的善意笑声,负责点单的小护士红着脸正要出护士站,急诊室的门忽然就被推开了——

 

只见两个人疾步走过来,前头那个眼看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沙滩鞋、姜黄色的大裤衩,T恤的边还没抹整齐,后头那个一只胳膊被拽着,另一只空闲的手则紧紧捂着下半张脸,却又捂不住顺着指缝留下来的血,眼看着就滴了一地。

 

护士们见状也不笑了,立刻出了站去迎病人,留在站里的一个则拨通了今晚值班大夫的电话,电话一通刚来得及说一句“喻大夫有急诊”,耳朵就被另一个声音填满了。

 

“……快快快这边出急诊来个人他门牙掉了还有点外伤要办什么手续要住院吗要身份证吗先挂号先抢救呀能刷卡吗大夫在哪里!”

 

这是外地人的口音,语速一快,声音就显得有些尖,可快归快,咬字却清清楚楚,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急诊大厅,不过秦护士见多识广,就算是听见这一通中途不带喘气的连珠炮,也始终面不改色,又看了一眼散发出浓重酒气的伤患,抬了抬下巴,招呼护士把人带去急诊室,又对那年轻人说:“先挂号去。”

 

黄少天一时没撒开手,眼看着要把病人也往挂号处领,秦护士又发话了:“嘛去呀?你一人儿去,他跟这儿。”

 

他本来想说“这家伙醉了”,但后来转念一想这家伙已经摔得不行,兼之面前的护士论身量比他还高圆些,神情凛凛活像只母狮子,也就暂时收了话,挂号去了。

 

黄少天前脚刚走,喻文州就到了。他白天上了一天的班,刚睡下一会儿就被急诊叫起来,他把伤者的手从脸上拉开,刚一碰到鼻子,就听见一句惊天动地的哀嚎,于是喻文州放下手,很快地转身嘱咐护士:“上前牙断了两颗,颧骨有擦伤,鼻骨可能骨折了。”

 

总之等黄少天挂完号回到急诊的手术室时,人已经被安置在了手术椅上,好几个护士把人按牢了,唯一的大夫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情。没人搭理他,黄少天见大家都在忙,也没出声,加上事还没完也不好就这么回去了,索性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忙。

 

黄少天的本意是关照一下那发酒疯的邻居,但看着看着,大概是医生的动作娴熟流畅,竟不知不觉转移了注意力,盯着大夫的一双手看了起来,到后来简直是看入了迷,差点错过对方的话:“……还有什么事吗?他没什么大问题,你可以在门口先坐一会儿,病历做完手术再补。”

 

黄少天猛地回神,一抬眼,正好和大夫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之前对方一直背对着他,看不见脸,这时虽然转过脸来,大半张脸也被口罩遮住了,然而仅仅是从他露出的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含笑的眼睛来看,并不难判断出这位大夫很是年轻,他高而瘦,挺拔得像春天的竹子,就是赤脚趿着双拖鞋,头毛也不太服帖,看起来并没什么权威感,很易亲近似的。

 

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胸牌上的“喻文州”三个字,笑了笑,又摇摇头:“不用不用,坐了一天站一下没事。他要紧不要紧啊?大夫我和你说我出门买个东西回来就看到他趴在院子里,扶起来一看满嘴都是血,我看窗子开着,估计是喝多了发酒疯从窗子跳到院子里来,又没站住,摔了个狗啃泥,幸好住的是一楼要是六楼我就不送口腔医院了……”

 

这一开口,就没了收的意思,喻文州还没说什么,手术台边的秦护士开了口:“我说你这人,怎么跟这儿聊上了?”

 

常年值急诊夜班的护士自有威严在,兼之年纪摆在那里,这一喝,竟然把黄少天给喝住了。他一怔,似乎是终于想起这是手术半程,很快地停了下来,又笑了笑——这下喻文州看见他的两颗虎牙的牙尖,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还是加了一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忙。”

 

虽然摔断了两颗牙又摔出一脸血,所幸鼻梁没有骨折,做完紧急处理,喻文州摘了手套想叫在外头等着的黄少天再来叙述一下过程,好把病历写了,可走出去一看,却看见他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人醒着的时候能说,睡着了倒很静。喻文州看了一眼他的睡脸,又回头看看折腾了半天酒劲也上来睡得满嘴胡柴酒话的病人,还是把后者给拍了起来,结合着酒鬼的话和之前黄少天那一番言语,填好了病历,摘下口罩走出去,把黄少天叫醒:“可以把你朋友带回去了。明天白天来复诊。”

 

喻文州的声音不大,话音刚落,前一刻还在沉睡的年轻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尽管刚醒,但他的眼睛非常亮,如同刚出鞘的剑那样,又在看清喻文州的面孔的瞬间、视线柔和下来:“就好了?”

 

喻文州轻轻点头:“血止住了。半截断牙也拔了,松了的也固定了,鼻梁没事,明天等他酒退了,再来补牙。”

 

黄少天连连点头,听完了之后才说:“大夫,恐怕你得和他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他,只知道住一个院子里。明天一早我还得上班。他要住院?”

 

喻文州顿了一下,这时黄少天又把话接了过来——好像生怕一秒没人说话,话就落在地上摔碎了。只听他继续说:“就是看见他倒地上,不能不送医院啊。万一出事了呢,这就坏了。大夫我再等等吧,请你把话和他再说一次。”

 

和醉鬼交待病情这事喻文州有过几次经验,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就写了张条子,夹在病历里,然后再劳请秦护士把又睡着了的病人叫醒。有了秦护士亲自出马,再怎么样的醉鬼都给收拾得服服贴贴,黄少天一直在手术室外守着,等人出来,也不嫌弃对方的一身酒气和一襟的血,把人扶好了,确定病历什么的都在,又道过谢,这才带着人走了。

 

黄少天的个子不算高,然而身板结实,架着膀大腰圆的大老爷们,走得也不怎么费劲。喻文州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室外,转身要回去补觉,一旁站着的秦护士难得多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人前人后地忙了半天,对朋友挺好,人不错。”

 

喻文州不是多事的人,但今天也跟着搭了腔:“他说不认识病人。”

 

秦护士一挑眉:“哟,雷锋啊。”

 

喻文州忽然想,也没问个名字。

 

他一时间浑然不觉问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过不了多久,又有新的急诊病人送到,这一点陡然而生的奇怪念头,也就迅速地被抛远了。

 

* **

 

两个人第二次见面还是在下半夜。

 

那天依然是喻文州值夜班。用前辈的话来说,在口腔医院里常年值夜班的,都是“年轻有为的男大夫”,喻文州至少符合年轻、男、大夫这三点,至于剩下的一点嘛,反正就算喻大夫的每分钟单结数始终不到三位数,依然不妨碍他即将成为口腔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年轻有为的喻大夫那天遇上的是一个咬伤了舌头的患者。病人上门来时满嘴的血,支支吾吾比划着说是不小心咬着了,却怎么不肯说到底是怎么咬着的,火急火燎,只求大夫赶快给止血。

 

不管肯不肯说,眼看着血流如注,还是救人要紧,赶快送去做手术。进了手术室后,喻文州一旦清理完伤口的血迹,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这个小小的停顿患者无知无觉,但一旁的护士长立刻敏锐地望了过来。果然喻文州也在看着她,他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同时右手做了个小小的动作,就重新埋下头,继续处理起伤处来。

 

他的动作轻而稳,也不快,间或还问两句感受,这让患者很是受用,也就不去挑剔为什么就是咬了个舌头要用这么长的时间来处理了。喻文州仔细给伤口上好药,所有工具都归了位,开口交待:“伤口愈合前避免吃热东西,刺激性的也不要碰,不要喝酒。”

 

病人心不在焉地答应了,起身就要走,喻文州并不拦他,由着对方起身下了手术椅推开手术室的门,然后,站定了脚步。

 

人被带走之后民警没立刻撤,这一片区的派出所所长魏琛听护士长说是今晚的值班大夫示意她去报的警,就专门多留了一会儿,等喻文州出来,问:“小大夫行啊,挺机灵的嘛,怎么瞧出来的啊?”

 

喻文州还是赤脚趿着双拖鞋,头毛没见得多妥贴,标准的住院总熬夜时的打扮,听见魏琛发问,只是平静地说:“牙印反了,指甲缝里有血。不是当然最好,但还是问一问吧。”

 

入夏之后,这一片隔三岔五就传出性侵害的案子,未遂的居多,但据说还是有一两件立了案。虽然受害者不会送到口腔医院来,可毕竟是这一带最好的医院之一,人来人往的消息灵通,出了这样的大事,护士们闲暇时难免讨论,喻文州也略有些耳闻,却没想到就在自己手下撞见个可疑的男人。

 

他说完之后魏琛静了一下,眯起眼,抬手摸了摸夹在耳朵后面的烟,然后大概是想起在医院,很快地把手又放了回来:“得嘞,回去我们好好审审。要是真逮着了那孙子,您可是大功一件啊,回头给您送面锦旗来。”

 

喻文州微微一笑,正要推辞,急诊室的大门又开了,闪进来一个身影,对着魏琛喊:“魏老大,我们这边都好了,就等你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声音甚是耳熟,再定睛一看,喻文州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那个只得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如今穿着一身民警制服,又活蹦乱跳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眼前。

 

“跟那儿等着!”

 

魏琛转过头对着他一吼,不怎么耐烦的语气里又是充满了偏爱的。就是这一个转头的瞬间,教他错过了黄少天陡然绽开的微笑和喻文州一个短暂的诧异,他只看见了黄少天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对着喻文州委实不见外地打招呼:“大夫今晚又是你值班啊那天真的谢谢你。魏老大我和你说过的口腔医院那个很好很耐心的大夫就是这位……”

 

说到这里黄少天停顿了一下,也不见他去看喻文州的胸牌,又说:“喻文州喻大夫。我那天看他技术很好的后来我邻居也说他补牙技术好你那天不是说自己要拔牙嘛我看就找喻大夫好啦……”

 

喻文州听他说得眉飞色舞,自己的目光则在他身上飞快地逡巡了一遍。他的制服穿得很端正,能看得出脊背笔挺,和边上的魏所长那吊儿郎当全没正形不是一身制服绝对看不出是人民警察的样子截然不同。他也没戴警帽,额头上织着细细的汗珠,在灯光下放着光芒。

 

听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把自己夸得这么好,这叫喻文州难得生出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下打断他:“民警同志……”

 

叫完觉得怪别扭,果然这四个字一出来,对方停住了话,扭头看着喻文州,也是一笑,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一对虎牙更明显些:“黄少天。”

 

* **

 

几天以后,口腔医院真的收到了来自派出所的表彰。除了锦旗,还有一笔奖金。值班医生与强奸犯斗智斗勇从容周旋的消息不仅传遍了邻里,更让电视台闻讯而来,拍了条短片。新闻报道里喻文州和黄少天一左一右站在魏琛身边,一人手里拿着装奖金的信封一人端着锦旗,感觉……

 

“忒傻了吧。”

 

喻文州在医学院时同级的好友、现任城东那所人尽皆知的综合医院的妇产科住院总的王杰希,在无意中看见这条新闻后,很是无情地下了一句考语。

 

这句话后来他当着两个当事人的面又说了一次——所谓明人不做暗事也——但当时三个人都喝得有点醉,听到这句评价,当事人甲靠着当事人乙的肩头,笑得更不成样子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撇开那些表彰啊、采访啊、八卦啊、之类的浮世闲事,喻文州的医生生涯一如平日,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和黄少天正式认识了。

 

强奸犯的案子告破之后黄少天又到过几次医院,一次是接到医院这边的报警电话,还有两三次则是送民众或者嫌犯来就医。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小民警显然受到了广大护士(当然也包括一部分医生)的欢迎,一是不管他什么时候来,他所在的这一片总是热闹非凡,二是长得好……呃,也许第二点占的因素稍微大那么一点吧。

 

医院素来是个八卦传得比过堂风还要快的地方,很快的,医院的护士们,再加上来看病的大爷大妈,合计着合计着就串出了黄少天的底细:警察学校刚毕业,分到口腔医院这个片区做了个片儿警,刚来两个月。南方人,八岁时跟着父母到了北京。如今一个人住在医院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和喻大夫同年。未婚。没有女朋友。

 

这年头不分男女成家都晚,也一个赶着一个的不着急。街坊里的大妈们看不得好姑娘好小伙儿单着,成功地在医院和派出所之间撮合成了好几对,如今来了个这么好的,绝对不能一个人过。可惜明着暗着说了好几回,竟然都被黄少天笑眯眯地敷衍过去,就有阿姨在护士站抱怨:小伙子看着挺好说话的,怎么骨子里和你们这儿的小喻大夫一式一样的油盐不进啊。

 

抱怨归抱怨,斗志倒是一点也没减。护士长听见喻文州成了池鱼,就说:“人是挺好,就是忒能说了。刘阿姨您瞅瞅,这上了一天的班儿,隔三岔五还白班连夜班的倒,回去了说睡一觉吧,家里还有个不能停嘴儿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刘阿姨养的波斯猫上了树下不来,是黄少天亲手抱下来的,一听这话有点不高兴:“能说怎么不好了,过日子嘛,不就是回家能有个人说说话。这事还是要看人品,人品好才最要紧是不是?要我说,人这么好、模样又这么周正的小伙子,现在打着手电筒都难找啦。”

 

小护士们听见护士长和刘阿姨这番话,悄悄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可年轻姑娘们的芳心、年长阿姨们的热心到了黄少天那里始终是一如泥牛入海,见不到一点踪影,好在黄少天总是招人欢迎的,不管几时来医院,总能在护士站里抓走一把水果糖。

 

黄少天在口腔医院受到的优待喻文州也目睹了一两次,但他平时太忙,除了送锦旗那天忙里偷闲聊了几句,两个人再在医院里偶尔遇到,就是一点头一笑的交情。有一次听见走廊里特别热闹,抽空去瞄一眼,果然就见到黄少天站在护士台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眉飞色舞之余,整张面孔都在闪闪发光。

 

夏至前后白日特别长,周五那天喻文州难得按点下班,第二天轮休,本来想早点回家去,但前一天值了夜班,下班前又做了个大手术,回到休息室看到床空着,想着眯一会儿再说,没想到再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摸过表一看,已经十点了。冲个战斗澡换好衣服出去,值夜班的护士没想到他还没走,招呼着问要不要吃了宵夜再走。喻文州道了谢之后还是婉拒了,出了医院直接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周四自己的车限行,又掉转头,奔地铁站去了。

 

这一带喻文州熟悉得很,穿胡同想抄个近道。北京城的夏天不管白天怎么炎热,到了夜里晚风一吹,总是有几许干爽的凉意。街坊里不少人就在街边乘凉,有些认得他的,还笑着摇着扇子打个招呼,请他坐下来吃一片西瓜。

 

眼看着再穿一条胡同就能到地铁站了,身后忽然传来自行车铃的声音,他自觉地往路边让了让,只见一个背影摇摇晃晃地骑过去,姜黄色的沙滩裤在路灯下看上去是橙色的。

 

车上的人本来已经过去了,两三米后猛地一按刹车,二八大杠稳稳停下来,然后扭过身子,微微眯起眼,片刻后又笑了:“我远远看着有点像,真的是你啊。”

 

黄少天穿着件白色的老头背心,两个膀子有一点绒绒的光。

 

他下了车,把车又推回来,正好喻文州往前赶了两步,眨眼间两个人就并了肩。站定之后谁也没急着开口,又先后不一地迈动了步子。

 

“才下班?”

 

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后两个人都笑了,过了一会儿黄少天飞快地接话:“周末嘛,又是月底,事情多,我一个人没什么事还住得近,加点班没什么。其实已经到家了,洗了个澡出来吃点东西。大夫你呢,吃了没?”

 

喻文州能在他的口音里听到熟悉的腔调,这样的口音说着四九城抬头就能听见的寒暄,总觉得有一点格外的亲切意味。他不知不觉地回答:“还没。”

 

“那一起吃一点?”说完飞快地补上一声,“我请客。”

 

这豪气干云的劲头让喻文州轻轻笑了起来:“没道理你请客啊。哪里有叫人民警察请客的。”

 

“这一带我熟。”黄少天眼睛一亮,理所当然地说完,想一想,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补充,“晚上想吃烤串喝点酒,这才换了衣服专门再出来。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的,就在隔壁胡同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喻文州也想不出什么不去的理由了——更何况他一点也没有不想去这个念头。于是黄少天推着车,他一旁跟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到了隔壁胡同,一人开了两瓶燕京,稀里糊涂叫了一大把的烤串,就着并不怎么明亮的街灯和远远近近缭绕着的烟火味道,慢慢地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

 

喻文州当了几年医生,对吃再不那么讲究,何况烤串本来也就味道差不多,他吃了这么多,也没心思分辨究竟吃下去的是什么,倒是视线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盯着黄少天那两颗虎牙在看:他把肉咬下来时的动作就像刚刚长成的兽类。鬓边乍一眼看去似乎有新生的胡茬,带着一点浅浅的青色。

 

他记忆里的黄少天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面孔浮现在眼际之前,声音已经到了。但这一顿饭里黄少天没怎么说话,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食物上头,偶尔说两句,也不过是“你不吃这个?”,或是“酒还剩这么多啊”。

 

他们都习惯了快快吃饭,哪怕是这个再没其他安排的夜晚,依然很快就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结帐的时候喻文州要掏钱夹,黄少天飞快地按了一下他的手背以示阻止,他的手指很烫,指肚却是干燥的。

 

吃完之后黄少天的话又多了起来,依然是那个笑起来满脸都在放光的样子:“吃饱了没有?我看你没吃什么,真是对不住,也没问你喜欢吃什么不吃什么,怪我,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吃烤串的。”

 

喻文州摇摇头,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黄少天舔了舔嘴唇,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胡同的另一侧去推停在墙根边的自行车。走到车边后他先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的倒影映在墙上,好像一幅造型奇异又舒展的画。动作间背心的下摆展了起来,露出一段骨肉匀停的腰脊线,并不怎么白,然而落在喻文州的眼里,那绝不坚硬的线条陡然成了一根细针。伸展过腰背后黄少天放下手来,又是欢喜又是满足地吁气,说:“真系饱到上心口。”

 

这是一句白话。这时听来,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时间地点统统不对劲了,这个已经熟悉的城市一下子变得陌生,又变成了另一种熟悉。喻文州下意识地接过一声:“阵间散吓步啦。”

 

黄少天肩膀一僵,很是诧异地转过脸:“你识讲白话嘅咩?”

 

“我阿婆广州人嚟㗎。”他太久没说,语调都很生疏了,半天才想起补上,“讲得唔好。”

 

黄少天又笑了回来,换回普通话:“没有没有,说得不错。”

 

这嘉勉的语气让喻文州也笑了起来。吃饱喝足的两个人肩并肩走到胡同口,再散步到地铁站边,习习凉风刮过他们的头脸,偶然有槐花落在头发上,多走两步,又掉了。

 

到了地铁站边自然要道别,喻文州眼看着要进站了,又转过头,慢条斯理地说:“今晚谢谢了,改天我请过。”

 

黄少天也不推辞,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行。改天再约。”

 

  • ** *

 

可是这个“再约”很久都没法履约:七月之后暑假来了,平时没空看牙的大中小学生们趁着假期都来口腔医院报到,加上入夏之后天气热,火气也难免大,急诊经常在半夜接到喝了酒大打出手把牙磕了的病人。喻文州忙得不可开交,黄少天那边估计事也不少,难得跑一趟医院,这场说好的饭局也就一天天地拖延下来。

 

八月头上有天夜里黄少天和郑轩两个押送着一个被小区居民抓了个正着然后打得一脸血的入室偷窃犯来挂急诊。这天正好又是喻文州值夜,把病人处理好之后黄少天本来应该立刻押着人回派出所继续做笔录,可他没急着走,问了一句:“哎,大夫,十号那天你有空没有?”

 

“那天有夜班。”

 

“哦。”

 

“怎么了?”

 

黄少天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这不是正好周末吗,我住的地方附近开了家新的馆子,煲仔饭做得不错,问你是不是有空就一起去吃啦……没空也不要紧,改天再说,反正店总在那里。好了你忙你忙的,我走了,大夫改天见了。”说完也不等喻文州再说什么,潇潇洒洒地走了。

 

虽然黄少天这么说了,喻文州心里还是有点挂着,就想悄悄找人换个班。说来也巧,平时换夜班也不是太为难的事,那天似乎大家都约好了,纪念日、出差、休假、硬是找不到人。既然实在没法换班,喻文州本想着如果十号之前能碰到黄少天,干脆就往前或者往后一天,可一直到了十号,再没见到黄少天的人。郑轩倒是来过两次,喻文州也不好意思让他传这个话,也就拖下去了。

 

眼看着十号眨眼就到。一大早就下起了雨,上午淅淅沥沥的,下午停了一阵,入夜之后转成雷雨,雷鸣电闪地闹腾着,隔着窗子和窗帘也一点安生不下来。口腔医院的惯例是值夜医师白班连着夜班,第二天再接着上八小时,大多数人都是一有空当赶快补觉,喻文州也不例外,满天暴雨照样睡得不动如山。大概是这一夜天气实在糟糕,急诊一直没病人,他一觉睡得安稳,直到电话叫醒他。

 

听到护士说来的人是黄少天,喻文州一下子就醒了。抓起白大褂急走出好几步,才意识到忘了穿鞋,也没空开灯了,摸黑找到鞋,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病房。

 

冲过去一看黄少天正老大不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捂着左边一侧脸和护士开玩笑:“……这就叫夜路走多了碰鬼河边走多了湿鞋,三天两头往你们这边送病人,终于把自己送来了。没事没事,就是劝架的时候被人家脑袋撞了一下脸。不过松了牙确实挺难看的,还是赶快来看看得好……”

 

他半边脸都给撞肿了,大概除了牙齿松动,下颌关节也有点伤,说起话来有点费劲。可说话是否费劲和他是否有说话的兴致从来不矛盾。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黄少天明明坐在病房里,却满脸的兴高采烈似的,好像来的不是医院,而是游乐场。说着说着感觉到有人在门边,扭头一看,见喻文州站在那里,还举起手来打了个招呼:“大夫。”

 

喻文州接过好几起派出所送来的急诊案例,什么血淋淋的场面都见识过,见黄少天五官完好甚至说得上神清气爽,先前还有点绷着的脸松开了。他走过去让黄少天在牙医椅上躺好,仔细检查了一番伤势,对护士说:“不要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护士离开后喻文州扯过椅子坐下,瞄了一眼牙医椅上还是不安分的黄少天,先去看病历,药物过敏史无,也没什么其他旧伤情,看完之后见黄少天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些什么,飞快地把病历翻到第一页,手指先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在出生年月一栏轻轻一拂,这才把病历放在一边,走到黄少天身边,轻声说:“有两颗牙松动了,再加个关下颌节脱位。”

 

黄少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也不管自己吐字不利落,又开始说:“就被撞了一下至于吗?大夫我和你说,现在年轻夫妻啊,打个架动不动就全武行,拉都拉不住,简直要命。”

 

喻文州对他笑了笑,只管说自己的:“固定期四到六周,以后还要来复查。”

 

黄少天本来还想说话,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眨了眨,闭嘴了。

 

很快的黄少天就后悔了。因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体会到意志清醒地张着嘴却不能说话的滋味。然而喻文州的动作轻柔,麻药打得好,更何况整张面孔近在咫尺,如果不是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医生,而自己又这样满嘴的血和口水,似乎不能再好点——不对,还是可以再好点的。

 

他心里若干个念头转得飞快,想说话奈何说不得,一着急,手上刚动,立刻被喻文州按住了:“别动,这么大的人了,别小孩子一样,还要护士来按着。”

 

于是黄少天就这么度过了他人生最不甘愿的沉默着的三十分钟。夹着止血棉球的镊子一离开嘴,他当即坐起来,正要张嘴表达一下个人意见,眼角余光先瞥见喻文州脚上的拖鞋,一只黑一只蓝,这么搭配着,愈发显得脚上的皮肤白得耀眼。

 

黄少天的颈子一下子红了。

 

喻文州看他坐着不动,整个脖子通红,第一反应是有过敏反应,忙伸手过来翻眼皮探脉搏。正在奇怪怎么跳得这么快,抬眼看见黄少天垂下的双眼,整个人一僵,也跟着呆立在了原地。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呆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是谁终于先反应过来,撒开了手。

 

沉默迅速笼罩住了全场,但似乎这个时节,不说点什么,未免不对,也不太甘心。就一个先看对方一眼,另一个又跟着看一眼,看来看去,终于忍不住都笑起来。

 

末了,喻文州轻轻咳了一咳:“好了,这几天左边几颗牙不要吃硬的东西,实在要吃,用另一边。”说完背过身去,开复查单和缴费单去了。

 

黄少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手腕上依稀还留着对方手指架在脉搏上的触感:干燥,微凉,动作几乎是仓促的。他的耳边是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是喉咙痒,想说话极了,只是此时此刻,就算能说如他黄少天,似乎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喻文州很快填好了单子,拿给他后交待他坐一下,垂眼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半个小时。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去打个电话,叫他们送份水饺上来。”

 

黄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地张嘴:“……啊?”

 

喻文州手指在病历上轻轻一敲,笑得很愉快,低声说:“生日快乐。”

 

黄少天整张脊背都被这四个字叫麻了,几乎是抗议一样跳起来:“不不不不不我之前约你吃饭不是因为今天是生日主要还是因为礼拜天那家店真的挺不错而且就在隔壁两条街上!”

 

平时再怎么口齿清楚的人,如今嘴里塞着个棉球,表达能力难免大打折扣。喻文州听他呜里哇啦一大通,似乎什么都没听清楚,又什么都听懂了,耐心等他说完,只是补充:“想吃什么馅的?这家西红柿牛肉还不错。”

 

“……不吃茴香,其他随便。”

 

喻文州笑着点头,走出去打电话去了。

 

窗外还是在下着大雨,雷雨声唤不醒沉睡人的美梦,然而北京的夏天,即将被这场大雨真正唤醒,那是一个炙热漫长的季节,满含着绿意、红花、蝉鸣和鸟叫。黄少天听着满耳的雨声,慢慢地把脑袋埋进掌心深处,藏起一个新发的笑容。

 

而这一刻,喻文州打通了电话:“喂,您好,劳驾破个例,我想要二十四个西红柿牛肉馅的饺子,再加一碗凉面……请送到口腔医院急诊室来。”

 

 

 

《以牙还牙》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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