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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国记/全职高手/双花] 停云 全

弃权声明:本文世界观和小部分人物属于小野不由美的《十二国记》,主要人物属于蝴蝶蓝的《全职高手》,无论是世界观还是人物均非我所有。如有和原作世界观、人设相违背之处,一切错误则在我。

 

 

 

停云

 

 

走进边境的旅舍时,张佳乐听见了乡音——

 

逆旅中的行人支起三弦,在竹笛和羯鼓的伴奏下,唱起了华国的谣曲。

 

自从华王失去踪迹,华国国内已是数年不闻乐舞,而这一刻,被迫流离到别国土地的华国旧民们,弦上舌尖翻唱的《百花曲》,再也没有了曲中原有的欢欣愉悦的意味,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乡愁、离思和追悼。

 

张佳乐倚在旅舍门边的廊柱上,静静地听了下去。

 

“柏山巍巍,华江汤汤,黄鹄翀翀,碧梧苍苍。”

 

十六字的起调,千百年来不曾更改。这曲调是如此熟悉,任何一个华国人,纵然走遍千山万水也不能有分毫的遗忘。自他们初通人事,父母长辈都会教导他们,这支《百花曲》的起调,赞美的是华国……

 

“……华国多山,最高峰名柏山,华江亦源于此。华江贯穿全境,流入白海。华国全境地势险要,国都善阐为十二国中最高、最险之王都。纵然关隘众多、高山林立,华国气候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古木矿藏无穷,华麒,这样美丽、富饶的国家,就是你的祖国啊。”

 

在华麒尚未得到“张佳乐”这个名字之前,他已经无数次地听抚育他的女仙们提起过华国。这是一个他尚未踏足,就已经对每一处州府、每一条河流都了若指掌的国家。这是他的生国,他的家,他的终老之地,他的命中注定之所。

 

生为麒麟,华麒自从诞生就已然得知他的宿命。为此他认真而热切地学习着关于他即将侍奉的国家的一切,努力地收服令使,准时升起黄旗,等待着命定的王。年复一年,他遇见各色优秀的华国人:勇猛者有之、仁义者有之、善谋者有之,可天启从未降临。

 

他一年年地长大,无论是耐心还是焦燥,都不曾带来他的王。一直到他降生的第十八个年头,离令乾门开启还有四个月时,他做出了一个后来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依然不知是喜是悲的抉择:他留下一封书简,然后带着新收服的使令猎寻,在一个月圆的夜晚,离开了蓬山,飞越黄海,来到了他的生国。

 

他独身去寻找王。

 

多少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个夜晚:北风中有雪的味道,月光和雪花落在他的鬃毛上,星斗伴随着他赶路,他蹄下有风,有云,他是这茫茫世间最快的生物,没有什么能拦住他,或是追赶上他。

 

奔跑让他的血液沸腾,跑出黄海似乎只用了一念的光景,然后,他看见了黢黑的巨物,栖息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又每一寸都是活的。他在云端停下了脚步,他凝望着它,他知道它的名字,那是柏山。

 

他在云端默默地注视着柏山,直到之前被云层遮掩住的月光再次现身,冰冷又柔和的光芒重现天地,柏山露出了它的面目。

 

华麒想,这真是一只巨大、美丽的兽。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愉悦,继而充满了好奇——对他的生国的土地和每一个其上的生物无法抑制的好奇。于是他放任自己从云端落在了地面,山间夜晚的土地有些湿润,又因为寒冷,土壤称得上坚硬。这样的触感真是非常新鲜,华麒的蹄子轻轻在泥土上踏了踏,一阵幽光闪过,两只赤足踩在地面。

 

在蓬山,无论是以麒麟之姿或是人身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都是身份尊贵的蓬山公。就算是一年年的接见升山之人,华麒对于人的丑妍,也从未有过什么特殊的感觉。平心而论,比起人身,他更喜欢麒麟的姿态,这样奔跑在天地间,还更加畅快肆意。但此刻,他想起了女仙的叮嘱——在黄海之外的地方,麒麟是不能轻易以麒麟的姿态现世的,惟有遇见王,抑或是极其庄重的时刻,才能如此。

 

华麒并不拘泥于这些小节,他只是觉得赤脚走在生国的土地上,归属感强烈得多。

 

他满心欢喜,急不可待地熟悉着自己的土地。

 

麒麟的双目夜间亦能视物、双耳可闻天地间一切声音,真实和虚妄无法逃过他,欢乐和悲哀无法瞒过他。他走在幽暗的山林间时,没有任何鸟兽精怪敢来惊扰他,他能感觉到无数的眼睛都在凝视着他,有尊崇,也有畏惧,林间的生物摈住了呼吸,他几乎只能听见风声和水声。

 

华麒觉得他不喜欢这样,就收敛了麒麟的气息,也命令使令收起戒备的杀气,然后,继续孤身前行。

 

这样的旅程非常奇妙,前所未有。人身让他的速度慢了不少,但这对他不是任何困扰,他仔细分辨脚下不同的触感:钝平的石头、软厚的落叶、干涸了的河床、湿润的青苔,一脚踏下去发出脆响的枯枝,水、雪、泥土、初生的冰。

 

华勤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来得太晚了。早一点来该多好。

 

山河如此之美,一切都是崭新的。

 

他甚至忍不住哼起女仙教他的曲子,那是华国独有的乐曲,也是最有名的曲子,就叫《百花曲》,起调和尾调各四句,曲调固定,中段则由歌者和乐手自由发挥,文人们用它来咏志、旅者们用它来思乡、情人们互诉衷情、父母们哄着襁褓中的孩子进入黑甜梦乡。它的第一句,就是华麒此刻置身之所——

 

“柏山巍巍……”

 

就在这时,一些奇妙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随风传来的恐惧和血腥的气味。这气味预兆着不祥,华麒停住了脚步,也止住了歌声。他毫不费力地就辨认出了声音和气味的来源,而下一刻,他迈动了步子。

 

猎寻止住了他:“华麒,有血腥味,还是我去。”

 

华麒想了一想,摇头:“我听见有人在呼救。我得去。”

 

“那就让我陪在您左右。”

 

他准许了。

 

他穿过一重重的密林,血腥味越来越重,空气中来源于人类的恐惧的气息也越来越重,前者让他眩晕,后者却支持着他一步步地走向前。

 

他拨开乱生的枝桠,眼前的景象,令人目眩——狼群的尸体横了一地,还活着的那些的眼睛绿得发亮,教人分不清天空到底是在头顶还是眼前,而这一群野狼的中央,是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坐倒了,只有一个依然站着,与此同时,一只硕大的狼毫无征兆地从一片黑暗中扑向那个唯一站着的人类,獠牙折射出的光胜过这一刻的月光,可就在下一刻,那匹巨大的狼甚至还没发出垂死的嚎叫,就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了下去。

 

一柄巨大的、没有光芒的剑,硬生生地穿过了野兽的头颅。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华麒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高大、瘦削、静立时犹如夜晚的山。

 

月亮碎了,洒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怕血的麒麟失去了意识。

 

 

* **

 

 

再醒来时华麒第一眼看见的是月亮。

 

血腥味已经淡去了,他知道他离开了那片杀戮的土壤,可是他的四肢依然痛楚,而且头痛欲裂。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已经有欢欣的声音响起:“醒了,他好像醒了。”

 

接着就有人围了上来,有的在围观,有的在问“热水好了要不要给他来点”,还有一个刚伸出手来想探探他的额头,华麒就立刻难受地躲开了。

 

有了这一下,华麒又觉得胸闷恶心起来,好在周遭的气息宁静温软,这让他觉得很舒适,因为没有再察觉到危险,猎寻也蛰伏着。他睁开眼,很快地看清了围在身边的人,看打扮像是行商——这点他也吃不准,论口音倒是如假包换的华国人,面目都很和善,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其中并没有那个高大的、披着月光的身影。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华麒见到了那个持剑的男人:扑面而来的,是人血和兽血的腥气,又都抵不过对方身上那凛然的杀气,华麒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朝他走近,却无法动弹。

 

猎寻察觉到主人的异状,可它的主人压制住了它。华麒也不解这样的偃服从何而来,但这血腥味和杀气交织出一种全新的气息,像一张巨大的网一般牢牢地笼罩住了他,让他兴奋、恐惧、期待,然而,手足无措,动弹不得。

 

男人走到他面前后,蹲了下来,很随意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轻轻点头:“唔,没发烧了。喂,还好吗?”

 

那张神秘的网,在瞬间消失了。

 

流失的气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华麒望着这个陌生人,他听见自己几乎称得上颤抖的声音:“……何人?”

 

他原本想说“汝是何人?”,但前两个字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对方听见这个文绉绉的句子,皱了皱眉,看来还是理解了:“孙哲平。这个时候孤身在柏山乱走,你迷路了?”

 

说到这里,孙哲平陡然沉默下来——他看见了华麒赤裸在外的双脚。

 

对方身上的杀气旺盛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华麒并不那么害怕他了。他望着孙哲平,点头:“是的,我迷路了。”

 

孙哲平盯着他:“之前进过柏山?”

 

“从不曾有。”

 

“半夜可不是游山的好时间。”

 

华麒点点头:“我听见呼救声,就过来了。”

 

孙哲平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这样的夜色也遮掩不住,满月亦无法与其争锋。他的身体充满了戒备,声音低沉:“好游兴。”

 

“我喜欢这里。柏山。”麒麟从不说谎。

 

“当然。”孙哲平听到这里微微一点头,语气里也听不出太多的赞许,“太晚了,先和大家凑合一晚吧,天亮送你出山。”

 

这是华麒第一次接到来自人类的邀约,他有点无措,脑子里转过许多仙人们的教导,似乎没有关于“凑合”这个词的应对方法。谁会让麒麟“凑合”呢?

 

但彼时的华麒是一只年轻的麒麟,没有认过主,也没有游历过十二国,换言之,对于尘世间黎民的生活一无所知。而在蓬山时,他和年纪相仿的嘉麒,就是以“活泼”而闻名的。

 

于是无法敌过自己好奇心的华麒很快地接受了这个邀请:“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

 

行商中的头领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亲近这个凭空出现的年轻人,一等华麒说完,立刻点头:“不不、一点也不麻烦,如果不嫌弃简陋的话,就和我们将就一个晚上吧。”

 

华麒快乐地答应了。这时有年长的妇人为他碰来鞋子,怜爱地说:“快把鞋子穿上,不要把脚冻坏了。怎么鞋子都给弄丢了呢?大冬天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华麒道了谢,接过鞋子,有点笨拙地穿上了,穿完之后走了两步,才想起还没有回答妇人的问题,就说:“不冷。”

 

看着他真挚的表情,妇人摸了摸华麒的后脑勺。这依然让他不舒服,但对方只是年老的妇人,表现出的不过是怜惜和善意,又没有碰到额头,华麒也就忍耐了下来。

 

经过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这一支行商的队伍无人不是疲惫不堪,大家尽快地支好了帐篷,就纷纷入睡了。睡前头领恭敬地来请孙哲平一起休息,孙哲平指着火堆:“我来守着火。”

 

“轮流来吧。您是客人,更是我们的恩人,不能让您守夜。”

 

“不必。我习惯了。”

 

孙哲平没有废话,抱着他的剑,一个人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首领望着这位萍水相逢的剑客的背影,回想入山之后这几日里他的举止,再不多劝,从行囊里掏出一罐酒和一袋风干的肉干,就退回了帐篷。

 

一行中的男丁都参与了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妇孺们则吓得精疲力竭,大家都睡得很沉。惟有华麒无法入睡:太多人,太暖和,也太吵。

 

尽管自己子民的气息让他愉悦,华麒始终睡意全无,而守在帐篷外的男人散发出的奇妙的气势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注意力。这样的感觉很微妙,又难以忍耐,于是在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华麒悄悄起身,离开了鼾声此起彼伏的帐篷。

 

帐篷外冷冽的空气让华麒精神一振。而听到脚步声后,孙哲平回了一下头,见是那个忽然现身的陌生年轻人,又回过头去擦拭起他的剑了。

 

时至此刻,华麒终于能心平气和地看清楚孙哲平。昏倒前的那个印象大抵不差:这的确是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但他并不瘦削,相反,强壮,有力,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的协调和美。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剑客。

 

华麒想。

 

然后他向孙哲平走了过去。

 

华麒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孙哲平充满了好奇,但他很难抑制自己这样做,走近之后孙哲平又一次停了下来,还是一样低沉的声音:“不睡觉?”

 

华麒轻轻摇头:“睡不着。”

 

他点头,把擦拭干净的剑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用看不出颜色的剑鞘把它包裹了起来。剑很重,他的动作却很轻柔,垂眼注视着武器的神情,异常沉静温柔,和华麒能感受到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凛凛之气截然相反。

 

“骊城人?”/“为什么要你守夜?”

 

忽然,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意识到这点后,彼此的视线也飞快地撞了一下。华麒愣了愣,不太习惯有人和他抢话说,但下意识地,他已经回答了:“不是。”

 

“唔?”

 

“善阐。”

 

“从善阐到柏山,不近。”

 

“我一直想来看看柏山。”华麒的眼睛不禁亮了一亮,“可真美。”

 

孙哲平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你不该一个人独身进山。特别是在夜里。”

 

“我不怕狼。”

 

“山里不止有狼。狼也并不可怕,不是饿到极点,它们不攻击人。”孙哲平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对面的年轻人,“山里还有其他野兽,还有盗匪,哦,也有化作人形的精怪。”

 

“还能化作人形!”华麒更好奇了,“那他们和一般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你见过没有?”

 

孙哲平摇头:“没有。”

 

“妖怪为什么要变作人?”

 

“我不是妖怪,不知道。”

 

这个答案倒是合情合理。但是华麒此刻有太多的好奇,他又问:“那妖怪变成的人,和人的区别在哪里?如果区分不出来,人和妖怪又有什么不同?半兽和妖怪又有什么不同?”

 

孙哲平稍稍沉默了片刻,依然是那样低沉的嗓音:“听说在满月之下,妖怪变成的人的影子,依然是妖怪的模样。”

 

话音刚落,孙哲平发现对方的视线正定定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他一怔,笑了起来。

 

其实那一刻华麒想的是:月在中天,谁能看出影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听见孙哲平的笑声后,华麒也忍不住满心愉悦地笑了。

 

一笑之后,之前隔在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和戒备似乎被这笑声冲淡了一些。华麒坐在上风处,再闻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那极淡的血腥味,他充满好奇地看着孙哲平,还有那把剑,正在想应该再问他点什么的时候,对方又开了口:“冷吗?喝点酒吧。”

 

尽管已经算得上成年的麒麟,华麒并没有喝过酒,虽然没喝过,总是在书籍里不止一次地读到。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的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尝试新事物的机会,他先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冷”,然后伸过手,接过了酒囊。

 

辛辣的口感迅速在口腔里蔓延开,华麒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几乎是抛一样把酒囊还给孙哲平。孙哲平看见年轻人陡然被染红了的面孔,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没喝过?”

 

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的麒麟拼命摇头:“……难喝。”

 

结果却听见身边男人低低的笑声。

 

华麒有点不服气地想,书卷中记录的美酒能解天下一切忧愁,而西王母宫殿中的酒,更是天地间至珍贵之物,怎么会是这样的味道。不知不觉之中,他皱起了眉头:“这不是酒。不该这么难喝。”

 

可与此同时,陌生的热度在身体深处蒸腾了上来,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什么好酒。”孙哲平喝了一大口,看他在发抖,以为是因为寒冷,“但是可以祛寒。要是冷,再喝一口。”

 

华麒就再喝了一口:“……还是难喝。”

 

孙哲平没有再劝酒,沉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了,一边喝,一边打量着也正在张望着自己的年轻人。他就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尚不知道自己递过去的这两口酒对于从未沾过酒的麒麟有什么奇妙的作用——麒麟自己也不知道。华麒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热,而眼皮越来越沉,但听见孙哲平的问话,还是令他想打叠起一切精神回答:“……想看看华国。”

 

“看什么?”

 

“城市、山河、人。一切东西。”他的回答越来越轻。

 

“然后呢?”

 

“然后、……然后……”

 

第一次饮酒的麒麟,睡着了。

 

孙哲平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他好几声,确定对方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摸过一根没烧的枝桠,无声无息地掀开了这名至今没有通报姓名的不速之客的衣袍一角,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便把树枝收了回来。

 

唔,没有尾巴。

 

 

* **

 

有什么东西落在鼻尖上,华麒伸手掸了一掸。

 

这一伸手,就有凉意蹿进袖口,让他一下子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下起了薄雪的清晨。行商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只有他还睡在火堆边,盖着不知道谁给他的毯子。

 

他披着毯子坐起来,四下张望,很快看见孙哲平的身影:他正在安抚一匹马。

 

这个男人始终充满了戒备,眼角余光一旦瞥见华麒醒来,目光也就追了过来,同时微微颔首:“醒了?”

 

华麒站起来,掸掉头上的雪:“你们要走?”

 

“一起来吗?”孙哲平抚摸着马鬃,问他。

 

没有任何犹豫地,华麒点头:“一起!”

 

孙哲平也不惊讶这个答案,再一次点头:“名字。”

 

“嗯?”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独身的旅客加入旅团,告知名字是礼仪。”

 

“我姓张……”

 

这是华国的第一大姓。

 

“张佳乐。”华麒看着孙哲平的双眼,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通常是王赐予麒麟名字,但华麒为自己选择了名字。

 

“张佳乐。”孙哲平轻声重复了一次,“知道了。”

 

张佳乐很快就融入了这支行商者的队伍。队伍里的每一个人不知不觉地与他亲近,而张佳乐则长久地待在孙哲平的身侧。当他们真的变成同伴,那些最初的提防之壁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每一天,白日里他们跟随着商队一齐跨越冬天的雪山,提防着野兽和强盗,孙哲平用的是那柄名叫“葬花”的重剑,张佳乐则让猎寻化身作百发百中的箭弩,他们萍水相逢,然而合作无间,仿佛在几千个日夜之前,早已熟识彼此。

 

到了夜间,商队会在山中平坦的谷地里露营,冬季的夜晚漫长凛烈,孙哲平和张佳乐轮流守夜,在火堆边,一个又一个夜晚之中,张佳乐学会了喝酒、掷骰子、以及弹华国特有的一种三弦,更从孙哲平那里听到了许多在蓬山从未听闻的、他的生国正在经历的一切。

 

张佳乐也知道了孙哲平的生平——他似乎从未想过在张佳乐面前隐瞒什么:他是二十年前那场席卷华国的大战遗留下的孤儿,幼年没入军旅,很快就锋芒毕露,成为军中闻名的剑客和杀手。但无止境的杀戮让他厌倦,更令人厌倦的还是无止境的内战,某一天,他又一次从尸堆中爬出,回到营地,用雪擦干净身上的血迹,然后选择了逃亡。

 

离开军旅之后孙哲平散尽了所有的军饷,只留下陪他出生入死的剑。他用劳力来赚自己的营生:保镖、马夫、木匠、铁匠、猎人,做一切可以让他生存下去的体力活,只是再不杀人。

 

孙哲平的故事让张佳乐不安——麒麟无法坐听任何关于死亡的陈述而不动容。他为之战栗,惶恐,却无法从平静讲述这一切的孙哲平身边离开。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张佳乐问孙哲平:“你这么强,没有想过去升山吗?”

 

孙哲平像是第一次认识张佳乐那样看着他,唇边有一丝说不清涵义的笑容:“让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上吗?”

 

“成为王,就能以自己的手结束华国的乱政。”张佳乐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他的笑容深了一些:“这么多年了,王在哪里?麒麟又在哪里?”

 

张佳乐沉默了。

 

孙哲平望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正垂着头,跳动的火光之下,这个年轻人的眉眼格外幽深,神情又是不安又是不忍,还有着莫名的慈悲。孙哲平想,富贵人家的少爷啊,终于厌倦了漂泊,要回去了吧。

 

他又笑了笑,问:“好吧,既然说到升山,那你觉得,我会是王吗?”

 

话音一落,他看见张佳乐近于惊惶地抬起眼,满脸苍白:“……我……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良久良久,他又补上一句几乎低不可闻的“对不起”。

 

孙哲平满不在意地笑了起来,他不明白对方的惊惶从何而来,看他这样不安和抱歉,还有些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没必要道歉啊。”

 

张佳乐没有回应他。

 

他们继续喝酒,直到谁也无法再忍受沉默。还是孙哲平做了先打破沉默的那一个:“喂,张佳乐,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过吗?”

 

“你想过吗?”张佳乐依然心绪如潮,无意识地反问。

 

这次孙哲平沉默了很久:“自由。”

 

张佳乐抬起头,望着自己倾盖如故的友人,平静而坚定地答道:“责任。”

 

 

* **

 

 

护送商旅的旅程在十天后到了尽头。走出柏山时尚未过午,从山口俯瞰过去,十里外的黛城的轮廓在阳光下已然清晰可见。

 

在出山之前,孙哲平已经和商队的头领约定好出山之后便分道扬镳。他不进城,而是将沿着华江的支流逆流而上,往华国和图国交界处的腾城去。

 

一同出生入死数日的一群人临到离别,难免有些酸楚的别绪。按照前一晚说好的,张佳乐应该同商队再同行至黛城,看一看柏山以北诸州的风貌。柏山以天险暂时隔住了战火。但张佳乐没有想到的是,与孙哲平道别之后,眼看着他牵着马缓步下山,初见面那颤栗与渴望交杂的情绪又一次笼罩住了他。他怔怔望着孙哲平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与此同时,嗓子像是被灌进了沙土,无法吐出只言片语。

 

也许是很长的一段路,又也许只是一瞬,那个高大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回头,一如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月色和雪地里。他的背后是高升的冬阳,山河在他脚下徐徐铺陈开画卷。

 

张佳乐听见他的发问,那几乎说不上是一个问句:“张佳乐,一起走吗?”

 

 

* **

 

 

三弦声和檐下的雨滴声混作一处,张佳乐必须集中起精神才能听清楚华国的流民们正在唱着的《百花曲》是在说哪一段故事。

 

一旦听清,那因怀恋而起的微弱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是的,华国的王和麒麟的故事曾几何时是这个国家传唱不绝的传奇,被写成长诗、传颂为故事、也编成了《百花曲》。雪夜中的初遇、华江上的遇险、一见如故、同舟共济、行侠仗义、濒死的剑客和认主的麒麟……无一不是华章,合该世世代代传唱下去。

 

传奇中的人,永远意气风发活在世人的舌尖和笔端。

 

而战乱中失去踪影生死不明的王、孤身奔走十二国找寻的麒麟、这一部分真实背后死亡的阴影、凄惶的无望,大抵是永远也不会被写进传奇的。

 

《百花曲》弦声泠泠,其情切切,他们歌唱着哀悼着王。张佳乐猛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初春的河面还漂浮着薄冰,岸边的桃花有些已经开了,孙哲平躺在自己的怀里,他为了救渔民,与水匪倾力相搏,直至被刺中心脉。鲜血染红了他自己和张佳乐的衣襟,他却露出平静而解脱的神情,笑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以为你是妖怪,把你灌醉了,想看看你会不会露出尾巴……

 

张佳乐抱着孙哲平,又松开了手,鲜血不足以让他退却,死亡也定将匍匐在他脚下。那一刻前路如云如雾、往昔则电光石火,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天命的来处和去向,他愿意为之屈膝。

 

他也这么做了——

 

汗湿的额头贴着因为失血而开始不由自主颤抖的腿脚,可张佳乐的声音稳如磐石,绝无一丝动摇:“遵奉天命……”

 

天命让他们相遇,在那个寒冷的春日将他们维系在一起,又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陡然将他们分开。

 

张佳乐没有再想下去,也不愿再听,他戴好斗笠,转身走入细密的雨帘之中,继续着他的找寻。

 

而那一支《百花曲》,这时也唱到了尽头。

 

依然是千百年来一模一样的句子: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 **

 

 

(安德)十九年冬,华麒出黄海,于柏山遇孙哲平。

 

二十年春,台甫奉王,与孙哲平缔约,始为华王。

 

孙哲平,善阐人也。幼孤寒,少即没入行伍。未几,以武勇名动于海内。其人任达疏狂,及至践祚,亲定内乱,临难不顾,常为士卒先,海内拜伏。

 

四十年,黛州侯并阳州侯乱,华王亲讨之。是战也,流血漂橹,百无一还,华王亦失所踪。军中称睹其力战而竭,断一臂,不具。华国失王,然白雉未鸣,鸣蚀弗现,华麒托名张佳乐,驱驰九州,以觅王踪。

 

——《华史》

 

 

 

双花篇 第一折《停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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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同学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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