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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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 三 倾盖

三 倾盖

 

 

“王师兄,这湖叫什么名字?”

 

“张师弟问得好,这湖名叫鸳……”

 

“南湖。”

 

这一道低沉的声音瞬间又把他带回那水光潋滟的湖边,荷叶亭亭,水面清圆,船娘的歌声从荷丛深处高高低低地传来,也只是依稀罢了。

 

既然能听见歌声,他也就知道,这不过是在一场褪色了的旧梦里。

 

张佳乐从未想到还会回到那一年的南湖——大抵是当初痛得过了头,全忘记了。金针封住周身大穴,不能运气不能动武,五感消退,连痛都不真切了,临湖的屋舍里清风不断,他却浑身汗湿,浑似刚从南湖里被捞出来;又好似被逐出门墙的那一天,暴雨泼天而落,北楼一支的师兄弟们无人敢送,他忍着无边无际的痛楚走下山门,终于支撑不住连滚带爬摔了个狗啃泥,爬了半天爬不起身,直至一把伞遮住了他。他抬起头来,雨水混着血水沿着伞把滴在他的脸上,执伞之人却若无其事地把他扶起来,背上身,转身就走:“闭嘴罢,你不再是北楼首徒,也不用守百花南北两楼的戒律了。”

 

这话字字不假,又字字胜过入体的金针,他伏在他的肩头,面上一片湿热咸苦,但那并不是自己的泪。

 

他们又去了南湖,两人初遇的、有荷花有歌声的南湖,疗伤、拔针、脱胎换骨,置死而生。

 

荷花淡淡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和那人身上清苦的药味一并轻轻抚上面孔,他听到响动,知道他要走,就轻轻地动了一下刚好的左臂,拉住了来人:“……你要去哪里?”

 

“北楼有难,师父命我我同其他师兄弟前去救援。”

 

他闻言大惊,一时忘却了浑身伤痛,挣扎着要从枕上起来,旧日称呼自然而出:“孙师兄,我也……!”

 

“你去不得。”

 

他心中大恸,自从领罚,还是第一次落下泪来:“……废人一个,不必去了。”

 

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在按在他的手上,一触就分开:“南北同枝,北楼既然求援,我等一定竭力为之。你安心养伤,我去去就回。”

 

被困在这样稀里糊涂的梦里醒不来时,张佳乐却模模糊糊地想,那几个月里,他从没好好看一眼南湖,而师门覆灭噩耗传来之后,他跌跌撞撞手足并用地离开那间养伤的屋子赶去百花,也就这么离开了南湖。

 

从此再不得见,不敢见,谁知终有一日,还是梦里相逢了。

 

……

 

——在下百花楼北楼弟子张佳乐,奉师命携来薄礼献与南楼掌门师叔贺寿,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孙哲平。”

 

张佳乐脚下一空,只觉得两鬓冰凉,登时醒了过来。梦里那种牵筋动骨的痛楚似乎还缠绕不去,他一转头,见两扇窗子大开,才记得原来是自己睡前没有关窗,夏雨虽不比秋雨那般刺骨,但对他这个新旧伤交叠的人来说,这一夜也是够了。

 

张佳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总算是知道了这一场梦从何而来,披衣下床关好窗,看一眼窗外天色,竟是投入霸图这几年来第一次起迟了。

 

他匆匆换了衣裳,又忙中不乱地易了容,取了只木匣把黄少天扔来的东西装了便去找张新杰。只是他起得晚了,张新杰为人板正,作息从来分毫不差,他扑了个空,才想到这一茬,一面自嘲竟是连这个都忘了,一面又朝着韩文清去了。

 

韩文清这边刚见过两个堂主安排下门中事务,听人通传“孙堂主”请见,立刻就把人请了上来。两人相见也无甚客套寒暄,张佳乐把自己昨天夜里又去了一次蓝溪阁之事说了,然后把匣子递给了韩文清,韩文清看了一眼立刻微微皱了眉,又看了几眼张佳乐,看得连张佳乐都觉出了古怪,反问:“门主,这东西是有什么古怪不成?”

 

韩文清盯着他半晌,终是说:“千华真痴气,闺中私物也不认得么?”

 

张佳乐一愣,老实地摇头:“不认得……”

 

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他二人不是……?”说到这里觉得这兄弟二字顿时变得难以启齿,就再不说了。

 

“如此看来,就是托名而已。”韩文清看着那缅铃,“既是这样,那千华说得不错,若真有与蓝溪阁动手一天,必是要先制住喻文州了。”

 

说完他又望向张佳乐。韩文清就想,百花易容之术天下一绝,就是可惜再好的面具,眼睛也是藏不住的。但一个人若是眼睛也变了,那易容与否,实则可有可无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也没放过张佳乐听完自己后半句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甚至是厌恶之色,轻描淡写地说:“千华这两趟辛苦了。方才石城分坛的蒋坛主飞鸽送信来,说是雷城那边近来有些人事异动。恐怕还要劳你再跑一趟。”

 

石城在几个州的交界之处,背山面水,风景和风水均是一流,也是几大门派势力交汇所在。蒋游虽然只是个分坛的坛主,按教中职位在张佳乐之下,但他是霸图的嫡门弟子,是张新杰的心腹,做事素来稳妥,如今他写信来,恐怕不是小事。

 

闻言张佳乐也不多说,领命之后就辞了韩文清回拾夜堂收拾东西,准备即日出发。过去的路上正好碰见考完弟子功课要去见韩文清的张新杰,两人均有公务在身,招呼一声也就散了,走出几步后张佳乐想起今日本是要先见他的,一时间连人皮面具都觉得在微微发烫了。

 

张新杰进了正厅,还没落座,先随意看了眼他手边的匣子,登时就别开眼皱了眉:“……什么腌臜东西,光天白日地拿在外头。”

 

这难得的不自在让韩文清抿了抿嘴角,反而把东西推到他眼皮底下:“张佳乐昨夜又去了一趟蓝溪阁,黄少天扔出来的。”

 

“他们……?”

 

“九成不是姑表兄弟。且不论他们是什么关系,你看这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张新杰听完,还是依言去看了一眼。纯银鎏金,光材料钱就够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开销,更不必说雕工之灵巧,简直称得上是精美非常了。

 

但再怎么做工精巧用材昂贵,一想到这玩意的用途,张新杰哪里好意思多看,只两眼又收回了目光,望着韩文清,见他似笑非笑正盯着自己,还是正色说:“我让拾夜堂多派几个人手,盯住蓝溪阁。”

 

谁知韩文清闻言只一笑,说的却是:“我倒想会一会这位喻大东家了。”

 

韩文清口中说想会一会喻文州,还是拖了几天,才拉着张新杰轻装简行地坐在了蓝溪阁二楼一隅。这一日天光晴好,他们到得又早,酒楼里大半是空的,两人就拣了个能看到青江的座位坐下,招了茶博士来要了一壶清茶。

 

茶只是一般的炒青,但新茶当季,入口甘甜,再对着这满目浩瀚江景,别是一番气象。张新杰照例先替韩文清倒了茶,方不紧不慢地端着杯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家蓝溪阁来。

 

近一个月前酒楼开张时下属早已与他们通禀了这一动静。当时说的是“开了间极大、极气派的酒楼,把街上其他酒楼统统比了下去”。但韩张二人俱没放在心上——霸图在各地开有当铺和银铺,京中的一间尤大,就开在最为繁盛的东市。韩文清要在门中坐镇,去京中收盘银钱、探听消息之类,早年还是张新杰去的多,什么繁景不曾见过?

 

但今日在蓝溪阁一坐,张新杰觉得气派二字固不能与京中比,但论气象,倒真是没有商贾气。虽然也如寻常酒楼里贴些不得讲茶之类的告示,但再仔细看楼内的书法条幅,多是王高岑李的诗歌,坊间常见的南朝宫体乐府辞章反而没了踪迹。

 

霸图在青州一带根基深厚,除了事先知晓这事的霸图门内弟子,其余人见到张新杰已是一惊,待看清坐在一旁倚栏观江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不苟言笑到远近皆知、以至于在青州城内一提其名就能止小儿夜哭的韩文清,骇得一时间连上去寒暄客套一番的念头都绝了,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眨眼工夫,方才还有四五桌酒客的二楼已经空了。

 

闹出这样的动静,韩张二人不会不知,偏偏不动声色安坐如山,满面悠闲地静观江景。二楼的人下来之后,一楼本有些不知道楼上坐的是谁的,现在知道了,也全没了喝酒的心思,赶快结了酒帐做鸟雀散,再一顿饭的工夫,整座蓝溪阁上下就只剩他们一桌客人了。

 

张新杰直摇头:“门主威名犹在,还是少出门得好。”

 

在外头韩文清不见一点笑容,听到张新杰这句似是感慨似是抱怨的低语,也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远观江水奔腾、青山连翠的胜景去了。

 

不过明明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蓝溪阁的茶博士和酒保也不见什么诧异之色,一切如常,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畏缩,顶多过来问一句要不要些茶食,听韩张二人说不要,又退下去,绝不多说一句话。

 

两个人静静坐了大半个时辰,楼下忽然有了动静:“大东家,今日只一桌客人。”

 

那掌柜是本地人,言辞间虽有怨意,也不敢真的发作,只能低声老实通报。

 

“这倒难得。”

 

“是……本城内的霸图门的韩门主和张掌教。东家还记得吗?开张前,我们专程送礼知会过的。”

 

“原来是贵客?”

 

“呃,贵客、贵客,东家是外地人,着急开张我忙糊涂了也没讲清楚,这霸图的韩门主,是比本州的司马老爷还要贵的贵客呢……不过您……”他声音蓦地低下去,可韩张又是何等的耳力,字字句句都听得一清二楚,“您看是不是上次招呼一声,请二位别处坐坐?这几日的银钱正好留在柜上,有一二百两……他们坐在二楼。”

 

片刻后只听喻文州说:“既然是贵客,自然是要拜会的。他们是点了茶还是酒?”

 

“要了一壶新茶。炒青。”

 

“瀚文。”听到这里喻文州扬声招呼,“沏一壶紫笋,再备三只新茶碗,送到二楼来。”

 

喻文州刚一出声,韩张便确认这人绝无一点武功,并非什么当世高手故意隐瞒踪迹。果然片刻后上楼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茶博士步法自有法度。喻文州上楼之后一见倚栏而坐的二人,立刻一笑着说:“掌柜说有贵客临门,原来是韩门主与张掌教,久仰大名,在下喻文州,京城人士,来贵宝地行商谋生,做一点小本生意,还请二位多加拂照。”

 

他说得客气,说完只一拱手,并不作揖,见礼之后就让卢瀚文沏了新茶,其中也有自己的一盏。

 

韩文清冷冷抬眼望了他一眼,不曾作声;倒是张新杰起身拱手回礼:“喻东家客气了。我们早听说蓝溪阁生意兴隆,又有好风景,早想来喝一杯茶,再看看江景。今天恰好得闲,就来叨唠了。”

 

喻文州又一笑:“这又是哪里话。来者是客,何况还是贵客。肯光临敝店,真让我这里蓬荜生辉了。虽是简陋小店,但也备了少许新茶,二位既然不饮酒,我就以茶相陪了。”

 

他站着相陪,先饮了茶,其中未必没有以示茶水清白之意。放下茶盏后韩文清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略松动了一些,还是没有出声寒暄,依旧是张新杰继续说:“我见酒楼里挂了好些书法,笔意高远刚劲,不知是何处来的墨宝?”

 

“见笑了,胡乱几笔,不过涂鸦而已。”喻文州笑着自谦,“阁下也练字?”

 

“和东家的字一比,那才叫涂鸦画符。”张新杰指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念道,“‘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真是痛快,喻当家有这样的气派,窝在青州这小小一隅开一爿酒楼,真是屈才了。”

 

喻文州缓缓摇头:“我不比二位武功盖世又心怀远志,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人,就只想同舍弟一道做个温饱营生,若能勉强安然度过此生,也就是万福了。”

 

听闻此语,韩文清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向他投来一瞥。喻文州却恍若未闻地对着张新杰说下去:“我但有一问,也不知是否冒昧?”

 

“请讲。”

 

“贵门派的宝号‘霸图’二字,依我看志向极是广大——王图霸业……”

 

未等他说完,张新杰便轻声打断了他:“我们这些粗人,习武修身,略做一些营生养活一班子弟,哪里敢想这四个字,只是开山祖师仰慕诸葛武侯忠义,取‘霸图各未立’,勉励我们忠义谨慎而已。”

 

“鱼水三顾,风云四海,原来如此。”喻文州缓缓点头,还是温言笑语,不见一丝锐气,“果然是我见识短浅了,还以为取的是陈子昂‘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之意……多谢指教。”

 

这话直说得张新杰脸色一变,倒是韩文清状若寻常,徐徐把这一杯茶喝尽了,也不要茶博士再续,站起来说:“好茶。多谢东家,既然你我都在青州城内,定有再会之日。今日就不叨扰了。告辞。”

 

“这就要走?我雇的厨子是京城人,有几个家乡菜做得颇地道,还想请二位赏光留下用个便饭的。”

 

说归说,送客的脚步倒是一刻也没落下。韩文清丢下一句告辞已经走在了前面,还是张新杰在后周旋:“门主已经说了,他日定有机缘。东家的美意这里先谢过了……哦,刚才东家说还有个弟弟,我们都耳闻令弟少年英杰,今日不知是否有缘一见?”

 

“小孩子好动,略会些拳脚罢了。他生性顽劣,这几日不知又和那些朋友哪里跑马玩鹰去了。”至此,喻文州才知道和自己说了这么久话的人是张新杰,再开口总算带上了称呼,“得张掌教抬爱,实在是折煞小孩子了。日后有机会,我带家弟登门,要是能蒙二位不吝指点一二,才是不胜荣幸。”

 

“好说。”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酒店外本来还有些好事围观的,见韩文清率先走出来,还是一贯的凌厉神色,全忙不迭散了。他负手站在门边,听张喻二人又是客套又是招呼掌柜装二两紫笋地折腾了片刻,终于送到了门边。再一次告辞完毕,迈步之前韩文清忽地转身看了一眼喻文州,说:“东家既是京城人,那想必去过京郊的南湖?”

 

喻文州略一颔首:“少年时也是去过的。”

 

“我听闻南湖又有个别称,似乎是叫鸳鸯湖……‘闻有鸳鸯绮,复有鸳鸯衾’,也是陈子昂诗意,雅意回赠东家,多谢好茶。”

 

就在韩张和喻文州言者有意闻者更有心地拉扯着陈子昂和王摩诘的诗意时,黄少天正坐在石城兴欣酒铺的门口和刚刚认识就伙同着打了一架的张佳乐分饮一坛石城特产的烟霞酒。胭脂色的米酒瞬间就让他想起了曾经喝过的另一种酒,但糯米和酒曲酿出的酒浆到底不是大胜归来后凉州城里的葡萄酒,粗陶海碗也不是那只被他们不小心砸了个粉碎的夜光杯,惟有在满身大汗之际冷冽的酒水落入肚腹那一刻的辛辣和灼热、以及随后泛上的甘甜与快意,还是一如既往地迅速席卷了全身,几乎让他有些不分今夕何夕了。

 

一口饮尽这一碗酒后,黄少天转过脸来看向张佳乐,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天然的风流快活,映得他眼角眉梢一片闪亮:“哎哎哎我们是在蓝溪阁见过的对吧?我叫黄少天,就住在蓝溪阁。你是石城人还是青州人,要是回青州,来蓝溪阁找我喝酒啊。还有看你武功不错,有空也可以切磋一下……要不拣日不如撞日,喝完这坛酒我们过几招吧?谁赢了谁再请一坛,你觉得怎么样?”

 

张佳乐和黄少天的这场相遇纯属偶然,出手就更是无巧不成书了。五天前他独身一人来到石城,与蒋游互通了有无之后,得知就在这一个月内,轮回与嘉世都在城内开了武馆开门收徒。石城按辖归在青州地界,几十年间一直都是霸图势力所在,因其是连接各州的通衢要地,其他门派或有暗地派人来一探根底的,或有干脆设个暗桩的,但明目张胆到把武馆开到霸图眼皮底下,还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桩新鲜事。最蹊跷之处不仅在轮回,更在嘉世:苏沐秋离世,叶修神隐,孙翔还需历练,嘉世的声势早已不比往昔,且不说正如日中天的轮回,连以往苏叶在时矮了一头的霸图和微草,此时也隐隐有了东风压过西风的迹象。

 

但即便是如此,轮回和嘉世,偏偏一前一后,在这石城的地界上开起了武馆。

 

张佳乐叮嘱蒋游不要动作,自己用几天工夫摸了摸这两家武馆的底细,倒是没见到什么太大的动静,想来是对方也都有意试探,不急于一时,而是存了徐徐图之之心。在石城的几日他另换了张人皮面具满城乱逛,倒是无意间发现一家还没开张的药铺正请人刻匾,白底黑漆,柳体字清隽非常,赫然就是“微草堂”三个字。眼看着诸路故雨新知都在这小小的石城用了动静,若要硬说巧合,那真是鬼都不信。就这样把这几家的动静都探听仔细了,到了临走这一天张佳乐换回孙千华的形容,出城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微草堂的新店铺。

 

再去看时字号已经挂上,铺面外还挂了一副对联。绝不像蓝溪阁那样充满了肆意为之的格格不入,他家的对联也有特色,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药铺。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药铺,写些什么杏林妙手华佗再生之类的老套话,微草的统共不过四个字,上联“莲子”,下联“当归”,配着一笔柳体,竟把张佳乐看得微微出了神。

 

他看得入神,街那头的喧嚣突起一时都没有惊动他。直到乱糟糟的哭喊呼救叫骂声炸雷一般响作一团,他才发现是一群壮年男子抬着一顶轻便的步辇横冲直撞地快步走在街上,步辇上一个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这一群人身后则是有人一路哭求追赶,又被恶狠狠地打倒在地上。

 

此般架势看得张佳乐再无多话,身形一闪便挡住了那一行人的去路,尚不及询问,耳旁已经传来“慈悲”、“救人”、“抢亲”之类的哭诉,他刚作势要拦打算问个分明,那边已经有人毫不客气地一拳招呼了过来。

 

这拳法粗鄙,张佳乐随手收拾了,抢人的强人没料到竟然有人阻挡,光天化日之下先亮了兵刃,分出大半人手围住张佳乐,另小半抬着女子继续走。这一行粗粗数来三十上下,张佳乐正在犹豫要不要出暗器制敌,忽然耳边一阵痛呼声吵得人简直是震耳欲聋,鬼哭狼嚎也就算了,偏偏痛呼声中还有人口齿清楚气息平稳地在说话,直如闲庭漫步一般:“……这朗朗白日还有人强抢活人,是看多了污糟话本猪油蒙心要过一过欺男霸女没有王法的干瘾,还是觉得石城上下都是死人,能任着你们这些活畜生胡作非为了!”

 

张佳乐从未见过有人与人动手还嘴上一刻不停的,有那么一两刹那个的光景,直忍不住去看身边不知何时起出手的另一个仗义而为者了。待看清出手之人的面目,他不禁又是一愣,愣归愣,手上并不停,手肘一抬,直接卸了向他冲来的凶徒的匕首,又顺脚把要抱住黄少天小腿之人的左臂给踩了个粉碎。

 

不到一盏茶工夫,两个人已经联手把那二十多个人收拾了个干净,满地的痛呼呻吟声中,张佳乐和黄少天这唯二还直身而立的,才总算是看了看对方。尚未来得及开口说一句什么,此时街那头又是一片全新的喧嚣叫喊的动静,间杂着开道的锣声,这次却是官差到了。

 

侠以武犯禁,江湖中人不与官府牵扯素来是不二法则。眼看着官差片刻就到,之前还甚是惬意自在打得几可说是乐不思蜀的黄少天低低说了一声“不好”,扭头就对张佳乐说:“快走!”

 

“走”字还噙在舌尖,人已飞出去一箭远,张佳乐本已有心要走,听见他这一喊,转念之间也跟了上去。两人脚程都快,身后官差哪怕是有心要追,片刻间就追不到二人踪迹,只好再折回去,料理起那一众当街行凶却被收拾得恨不得满地找牙的恶徒去了。

 

他们先是一前一后,渐渐又齐头并进,从城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远远连城墙都可见了才肯停下脚步。停住后黄少天回头看了一眼张佳乐,猛地放声大笑,笑声中多少快意潇洒纵横流淌,毫无一点隐瞒掩饰。笑罢后他指着一旁一间小小的酒肆:“来,我请你喝一杯酒去!”

 

黄少天好酒,说是请张佳乐喝一杯,一坛酒自己倒喝了七七八八。酒坛空后他意识到这点,正要再叫一坛,张佳乐忙拦住他:“我不善饮酒,不能再喝了。”

 

他既然说了,黄少天再不劝酒,又是一笑:“不喝就不喝吧,喝酒全凭尽兴,强求有什么趣味。不过既然酒喝完了,那就走两招?”说笑间露出雪白的牙齿,在此时的天色下一如一只初长成的猛兽,心无芥蒂,满身锋芒。

 

要是面对黄少天的是百花楼的张佳乐,他未尝不可欣然受邀,就算不使出全套的百花缭乱,也必定是一场痛快的大战。只可惜张佳乐已经死了三年,如今受邀一战的,只有霸图的孙千华了。

 

撇去这一层因由,石城这一趟探访他始终未明身份,如今人地生疏,出手实属不智。黄少天倒也罢了,要是暗中叫人看出什么端倪,未免得不偿失。张佳乐只犹豫了片刻,真心怀着几分歉然说:“还是改日在青州我们再行切磋吧?刚刚那一番风波还没过去,引来官差总是麻烦。”

 

“那去城外打?反正现在城门没关,我们趁早出城,打完了回青州,不是正好?我出门这些天,也该回去了。”黄少天抬头看看天色,“还是你要在这里多留几天?那个,你到底怎么称呼啊?”

 

张佳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通报姓名,忙说:“孙千华。”

 

“哦,也是霸图的吗?”

 

他轻轻点头,见状黄少天一笑,又说:“那就要叫一声孙大侠啦。不过这个称呼忒见外也没意思得很,看你面相这样老,那就……老孙?”

 

其实他与张佳乐年岁相仿,张佳乐被这么一叫,倒不生气,反而生出点难得的玩笑之心,就是人皮面具没有喜怒,总是冰冷僵硬:“什么叫面相老,我年长你不少,当不得一声孙大哥吗?”

 

他本意只是说笑,不料黄少天微微笑着摇头:“我家里兄长甚多,义兄弟更是多得数不清楚。但这声大哥,叫不得。”

 

张佳乐看他神色,一下子想起几日前蓝溪阁所见所闻,一时心中顿感尴尬,心想早知有今日结交,那夜就绝不会往蓝溪阁再夜探第二遭。他心绪翻腾,偏偏不能言之于口,好在黄少天善言,早已把话揭了过去:“老孙,你怎么说?”

 

这样自作主张换了称呼,张佳乐也只能随了他去,但到底是心喜他这坦荡心性,说:“我的确是今日就要动身赶回青州。不如这样,拳脚比试暂时收了,听说少东家好鞍马,不如比一比马术,看看谁先到青州……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千里良驹,还请先说了,我也好先认输。”

 

先头黄少天听他说“拳脚比试暂时收了”,正觉无趣,后又听到骑马,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连声说:“好好好!不是什么名马,就是匹有些年齿的老马。那就这样,我们各自去牵马,就在这里会合。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由是二人暂时告别,张佳乐去霸图的分坛交待蒋游先以静制动待自己回去禀报了韩张再做图谋,就两厢作别,牵了马去城门口和黄少天会合。

 

来到城门外时黄少天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兴欣酒铺外给马饮水,远远见到张佳乐一人一马走近,倒是先笑了出来:“陇州的马,老孙你可以啊。”

 

张佳乐少年起被送到陇州学艺,陇州与凉州相邻,都产马,一在佳雍关内一在关外,所产的马匹大多是充作军用,后来他被逐出师门离了陇州,几年间四海零丁,也不是不曾刻意与陇州的一切断了联系,但两年前在南方的集市看到这匹陇州的马,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被认出马的来历张佳乐倒也不隐瞒:“我的骑术在陇州学的,非陇州马不敢与少天一较高下。”

 

黄少天听了只是没心没肺地一乐:“那巧得很,我这是凉州马。”

 

张佳乐早认出这是凉州的马匹——陇州在关内,所产的马匹身形较小却性格刚烈,冲锋陷阵一无所惧;而关外的凉州的马种要高大温顺得多,除了供作军马,凉州官员每年都要专门精挑良驹朝奉大内。

 

黄少天的这匹马虽然产自凉州,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马种,可张佳乐为人仔细,一眼就望见马臀有个小小的烙印,分明是军马。

 

这目光没有逃过黄少天的眼睛:“老孙眼力不错,这是军中变卖的军马。离开凉州时军中正好卖马,我和他一见投缘,就买了。他年岁虽长,却是匹好马。”

 

前几年间战事频繁,凉州守军的军马淘汰更迭甚紧,譬如陇州的马匹,有几年根本是禁了私人买卖,当年张佳乐曾想给孙哲平挑一匹马,别说是什么良种,就是再寻常的劣马,都不可得。

 

但自去年大胜了西梵,西梵割地称臣又自退五百里,想来军中再不要那么多马匹,便把些老弱的军马折价卖了。张佳乐心里飞快一算时间,全都对得上,就不再多想,翻身上了马:“那就走吧。”

 

黄少天对自己的马甚是爱惜,待马匹饮完水,从鞍边掏出一块豆饼喂它吃了,这才利落地上了马,本来已调转了马头,忽地又停下,对面露不解之色的张佳乐略带歉意地一笑:“抱歉抱歉,你再等我片刻。”

 

说完他扬声朝酒铺内大喊:“陈娘子,劳烦你再送一坛烟霞酒来,越陈越好。”

 

喊完后才说:“这酒我大哥没喝过,我带一坛回去与他尝一尝。”

 

张佳乐已知道这两人名为兄弟实为爱侣,他从小就在百花楼学武,门中戒律森严,自己又一心向武,与这些情爱之事从不上心,自从被韩文清一语挑破喻黄二人的私情之后,想的也不过是这两人一静一动倒是般配,心里反而是为那一夜的自己坏了他们的好事隐隐有些歉意。

 

现下黄少天又提起喻文州,他觉得不接话未免有些生硬,想了一想,说:“少天与喻东家真是兄弟情深。一路鞍马颠簸,这酒带得不易。”

 

这话说完他也觉得不妥,但一时间找不到更妥贴的词,好在说话时真心实意,也就这么说了。黄少天正在等酒,听到他说话,静了一静才接话,语调中满是言之无尽的欢喜和随意:“他是我手腕、眼珠子,一坛酒又算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张佳乐长在陇州,全听懂了:这两州地处边关,儿郎们多去投军,军中人用的无非是刀弓剑戟,再没有比手眼更宝贵的,久而久之,两地的情侣惯拿这两处发誓赌咒,就好比中原、东南诸地的情人间用自身性命起誓一个道理。

 

张佳乐也不知为何,被这句话说得禁不住轻轻勾起嘴角。可这边笑意还没入眼,一件旧事不期而来:那年他和几个北楼的师兄弟去南楼贺寿,筵席散后,两派的少年子弟们围坐在一起闲聊喝酒,门户间的琐碎清规全暂时抛了去。不同于地处陇州苦寒之地的百花楼北楼,南楼就在南湖之滨,京畿左近,坐拥多少繁华风流,说到两地差异之大时,忽然有人说,京中有一处叫蓝雨阁的酒楼,别的都罢了,有一种叫杏花白的酒,几位师兄要是没尝过,那就真是可惜了。

 

此言一出,南楼的弟子们纷纷附和,让他们这些北楼来的远客听了无不好奇,可他们第二日一早就要动身返程,京城离南湖几十里地,又到了宵禁时分,这一次只能错过了。

 

谁知道等到了下半夜,差不多所有人谈笑甚欢醉了个七歪八倒之际,张佳乐忽然感到有人在轻轻拉扯他的袖子,转头一看,是不知几时起消失不见又莫名回转的孙哲平。他的发间还有夜露,手里却多了一个酒坛,泥封一掀,皎皎的明月就这么落进了满满的酒坛里。

 

幸好在有面具遮掩,张佳乐这一刻的神色连自己都不必看见。他再回神时,酒铺里的伙计已经出来、正给马上的黄少天递酒。心烦意乱之下张佳乐随意瞥了一眼那伙计,因为他正低头把酒坛系在马鞍上,只能看见一身浆洗得退了色的浅色布衫子。

 

他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从未觉得酒味这样刺鼻,恨不能一抽马鞭,即刻扬尘而去;倒是一旁的黄少天虽然归心似箭,闲情却不改,心想生了一双这样好看的手,可惜也就是个伙计。

 

付了酒钱又打赏了伙计,黄少天对张佳乐说:“老孙,那我们出城就比?”

 

张佳乐勉强一笑:“由少天说了算。”

 

两人纷纷扬扬打马向城外而去,那送酒的伙计目送他们走远,一时间除了望着他们的背影,再也没了别的举动。夕阳下双人双骑渐行渐远,留下的那个形只影单,孤影拉在满是尘土的路上,落下偌大一片阴影。这时,酒铺的老板娘陈果陈娘子忙得恨不得生出四双手臂来,见好不容易招来的伙计送个酒半天没回来,简直是恨得银牙尽碎,立刻大发狮吼神功:“君莫笑!你又躲在哪里偷懒鬼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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