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JI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平生 四 白头

兴欣的老板娘陈果日来有些烦躁。

 

倒不是有何不顺当,恰恰相反,自从某个无钱付酒帐的酒客当了几天酒保以劳抵债、后来又干脆留下来做伙计,半年间她不知省了多少心力——工钱低、能干活、不多事,虽然喜欢喝酒,但从来没误过正活儿,连别的酒铺知道他力气大出更好的工钱要雇他,也全被他以喜欢兴欣酿的烟霞酒给干脆地推辞了。这样合用的伙计在整个石城,简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平心而论君莫笑几可说无可挑剔,所以陈娘子正烦心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这几日也不知道隔壁的刘媒婆哪门子猪油蒙了心,找上门同她合计要不要干脆招赘君莫笑,彻底把他留在店里。

 

“一劳永逸,一举两得,两厢欢喜啊!果姑娘。”

 

刘媒婆兴高采烈地说。

 

陈娘子自从九年前仓促接过突然离世的父亲留下的店铺,一路竭力支撑到现在,早就绝了嫁作人妇的念头。耐不住街对过住了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刘媒婆,从最初给她说良家子做原配,到给人当续弦,说着说着念头动到酒铺的伙计身上,眼看是誓要在两眼闭上之前看着她出闺做一回新嫁娘了。

 

陈娘子一听火冒三丈,二话不说一口回绝,刘媒婆当场被拂了颜面,转念一想,又问:“那……以前那个会来喝一壶的魏道士……?”

 

“老娘这就剃头去做姑子也绝不嫁给这个老邋遢!”

 

要不是看在亲娘在她幼年离世、吃过她刘媒婆几天奶水的份上,陈果藏在柜台下的那把钢刀,早就劈过去了。

 

她这声吼直有劈山裂石之势,叫得就睡在酒窖里的君莫笑迷迷糊糊地推开门板探出半张脸:“老板娘……?”

 

见到他一张清晨起来睡得浮肿的脸,陈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连挥手说:“没你的事,快睡你的去!”

 

君莫笑老老实实地缩回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已经收拾妥当,再不用她吩咐,熟门熟路地扫尘洒水,拖地抹桌,把今日要卖的酒按数提到柜上,然后照例问一句:“老板娘,可以下门板开店了?”

 

这样恭敬而和顺的态度叫陈果一腔恶火再发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剜一眼恨不得眼睛都笑眯起来的刘媒婆,硬是把胸口的这团气咽下去,点点头说:“下吧。”

 

石城城南的兴欣酒铺,十来年间如一日,准时开张。

 

位于青州、衡州和商州交界处的石城,一直是个不怎么热闹的小城。青江与衡水在城外汇合,并作一股后浩浩汤汤地向东入海。两条河流在此地汇合,虽然带来了绝佳的胜景,也使得石城的春夏两季易发洪讯。城里人口不多,本地人多做是渔民,要不然就外出行商,很少见到外客,这样的日子过得不慌不忙也温饱无忧,好比陈果的兴欣酒铺,一年里除了年关前后和清明,光顾的全是叫得上名字的熟客。

 

直到半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刚送走这一天的最后一个客人,正要落门板,才发现酒铺一角的阴影深处竟有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伏在桌面上。万籁俱静的时分,本以为再无他人的店铺里忽然多出了个人,饶是陈果再泼辣大胆,也给惊得不轻,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见那人没有动静,就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要一看究竟,手则轻轻地搭在腰间暗藏的一把匕首上。

 

“这位郎君……”

 

只叫了一声,她已经闻到那人身上冲天的酒气,正是自家酿制的烟霞酒、还是最便宜的一种。这样的酩酊之态看得陈果直是不耐,只能忍耐地伸手把那人推醒:“这位客官……公子……哎,我说,你且醒了,小店已经打烊了!”

 

一边叫一边想这人到底是几时来的。时近年关,大家手上有了余钱,加上总有些赶路回家途经石城的旅人,酒铺的生意比平时要好,陈果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竟是记不得几时有人点过这么多的酒了。

 

她叫完这几声,那人总算抬起头来,明明浑身已经是一股刚从酒坛子里捞起来的味道,他说的却是:“店家娘子,再来一坛酒。”

 

可陈果做的是酒铺的生意,偏偏最恨人醉酒,当即皱眉说:“今日不卖了。”

 

一面飞快地数了酒坛子和桌面上下酒菜的碟子,无甚好气地说:“四十七文。客官明日再来吧。”

 

说完因害怕他醉酒闹事,一直按着匕首的那只手更是握紧了刀把,眼睛也紧紧地盯住了他。可他听说打烊,只是点点头,接着坐起身子来找钱袋,摸了一会儿摸不出什么,又转身往搁在墙角的行囊里翻找。

 

在他翻找之际陈果始终不脱戒备地看着他。店内的火烛这时差不多都燃到了尽头,但也还算明亮,很快的她看见这人只穿了一件单衫,已经洗得退了色,身影也甚是清瘦,整个人看起来又是单薄又是寒酸,分明是一付落魄下世样。

 

陈果本来还满腹怒气,见状也有了点怜悯之意,再不出言催促,只由着他慢腾腾地翻找出银钱,权当让他多烤片刻的火,也是好的。

 

他找了片刻,两手空空地抬起头,对着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横眉冷对的陈果歉意地一笑,倒是说了一口本地难得听见人说的好官话:“店家娘子,我的钱袋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是张年轻的脸,须发有些时日没打理过,愈是衬得脸色苍白毫无人色,要不是这一笑略略抹去了脸上的疲沓之色,简直像是什么志怪书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趁着年关将近出来吃一吃人间的香火。

 

听得他说没钱,陈果也没发怒,本想叫他走了拉倒,权当施舍了这异乡人一桩善事。不料还没开口,他已经先开口说:“店家娘子,我脏活累活全做得,也能替店家守夜,要是娘子不嫌弃,就赏我一套被褥安身,我替娘子做几天工,还了这酒钱吧。”

 

陈果看他这个苍白如鬼、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不信他的话,正要拒绝,忽然觉得背后拂来的风夹杂着一缕湿意,回头一看,不知几时起已经下起雪来了。石城近水,冬季又湿又冷,是一年里最难熬的季节,陈果想到他那褪色了的单衣,话到嘴边就成了:“……那也要得。”

 

想一想,又说:“这几日我店里的伙计正好辞工,我要年后才能招到人,你能做完正月吗?要是能,我还能再倒付你些工钱。吃住都管。”

 

“那就谢谢店家娘子了。”火光下他的双眼明亮,虽然还是一例的疲沓闲散神气,但并没有一丝的醉意。

 

“没什么谢不谢的。”陈果倒不好意思受这样的客套,挥手道,“我姓陈,石城人都叫我一声陈娘子,要不然就是老板娘,你呢?”

 

那个年轻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徐徐说:“君莫笑。”

 

“名字倒不错……那就帮我把门板上了吧,咱们打烊了,君莫笑。”

 

陈果留他本也没指望能做什么事,说是做完正月,其实是想让他在这一年里最冷的日子有个地方落脚,顺便再替她在夜里守店——陈果虽然比寻常男子还更多些担待,到底是个没嫁人的姑娘,孤身在酒铺里守夜诸多不便,如今有个青年男子,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顶用,但石城这地方从来风平浪静得很,他这样的,也就够了。

 

她抱着慈善之心雇下君莫笑,全不曾想到当日他那句“脏活累活都能做得”并不是急于有地方安身的托辞,于是到了正月底,陈果反而不舍得他走了,真心实意地出言挽留,没想到君莫笑竟然答应了。

 

她就没要当初他欠下的四十七文酒钱,还给他涨了一成工钱,又在地下的酒窖里专门给他理出一角作为住处,从此那飘萍冬雪一般无声无息出现在石城的闲散人君莫笑,就暂时扎根在了兴欣酒铺里。

 

但和他相处得越久,陈果反而越看不懂他:起先以为他穷困落魄,不然何至于连几十文的酒钱都付不起,但给他涨了工钱,也不见如何开心;初见面时一脸病痨鬼相,可店里常常要卸些柴米,百来斤的木柴扛在肩上,从来连声粗喘都听不见;说他懒散吧,没误过事,没有精气神吧,也真没客人抱怨过,就连清明时候陈果去郊外给父亲上坟,托他暂管了一天帐,回来一查,帐目清爽平整,比她自己做还要好些。

 

陈果也知道他身上有功夫,比她还略强那么一点半点——她试探过一次,君莫笑也没有隐瞒。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有功夫陈果并不害怕,倒还隐隐地有些说不出的开心。

 

等陈果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才发现,原来只半年光景,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早已被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当成了她从未有过的幼弟了。

 

于是开心之余,有时又害怕,害怕哪一天这样一个人又一声不吭地走了,正如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店里。譬如前几天他忽然说想出门走走,陈果二话不说答应了,谁知这一出门就是几天,近来石城不知为什么多出许多外地人,又开了几间新的武馆,学武的人多了,喝酒的人也多了,平时君莫笑在时不觉得,人一走,明明请了两个杂工,但就是忙不过来。累得厉害了她心里忽然觉得慌得狠,一天下到酒窖去拿酒,这才发现,君莫笑一直放在床铺边的那个小小的行囊不见了。

 

陈果一时间手脚冰凉,两手空空地又上来了。等了这么久的酒客没等到酒,正不高兴想说点什么,陈果就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这位客官别急,十五年的烟霞酒么,这就来了。”

 

她浑身一颤,急忙忙地转过身,君莫笑还是穿着一身单衫,肩头落了雨,行囊插着一把伞,正站在门边对着客人温和而懒散地笑着招呼。

 

说完他转过脸来看向她:“老板娘,我这一趟出门耽搁了,对不住。”

 

陈果压抑住浑身翻滚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血气,咬一咬牙说:“下次再不说清楚走几天,老娘打断你的腿!还不快下去端酒去!”

 

可看着君莫笑那懒懒散散下酒窖的步子,陈果又忍不住老怀大畅地偷偷笑了。

 

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她又怎么不想君莫笑离开兴欣,咱们的陈娘子,至少在颜面上是不会承认自己对君莫笑的依赖的——该说的要说,该骂的要骂,人前横眉冷眼的挑剔也是有的,可到了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她又还是把鱼肚子上的肉挟在他的碗里,满脸不耐烦地说,“瘦得像个痨鬼,快点吃,不然客人见了,还以为我兴欣的陈果娘子怎么克扣伙计了呢。”

 

君莫笑就笑一笑,默不作声吃掉,然后低低地说一声谢谢。

 

现下是夏天,天黑得晚,但兴欣上下门板的时间还是不变,陈果想,总归就这些人手,她也没儿没女没家没累的,多赚少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吃完饭天色还亮,君莫笑常常会出一趟门,又在天彻底黑之前回来。陈果从来不问他去哪里,他也从来不说,只是回来的时候袍角全湿透了,陈果就知道,原来他是去江边了。

 

可对陈果这个江边长大的石城人来说,江还是那样的江,看得熟了简直厌烦,只求它到了夏天少发一次洪水这就谢天谢地了。真不知道君莫笑这样乐此不疲,到底是想看些什么。

 

陈果想不明白,还是不问;又或许是他忽然消失的那几天想得太明白了,不需再问——只要他的行囊,还有行囊间那把从未打开的伞依然在,那么他就还是君莫笑,也还是会回到她的兴欣酒铺来的。

 

那一天也是这样,君莫笑吃过饭又说要出门走走,陈果难得地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打好井水湃了西瓜,只等天黑君莫笑回来好吃。眼看着天色渐暗,夕阳被不知何处来的乌云给盖了过去,远远的还能听到雷声,眼看就是有一场暴雨。他出门时没有带伞,陈果正有点担心,恰好店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眨眼就到了门边。陈果刚松了口气,心想着要虎着脸作弄他一下,没想到刚转过脸,正对上一张涎皮赖脸的老脸,正笑嘻嘻地对她道:“陈家小娘子,好久不见了!”

 

一时间陈果眼前只闪过早些时候刘媒婆那张脸,多少新仇旧恨简直是喷薄而来,激得她柳眉倒竖,银牙咬紧,纤纤十指恶狠狠地戳向来人,恨不得把他这双眼睛都戳瞎了,一字一句,净是咬牙切齿:“魏道士!怎么是你!”

 

魏琛满脸不解:“哎呀呀,陈小娘子,我老魏可是从来没欠过你一文酒钱。你我多年不见,故友重逢……”

 

“欠钱”这两个字听得陈果眼皮直跳,满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我算是哪门子故友?照你这样说,这兴欣酒铺十来年间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我陈果的故友了?”

 

魏琛点头:“小娘子这么说就对了。登门既是客,不打笑脸人嘛!门板既然没下,那我就不客气,请小娘子打一坛烟霞酒来喝吧。”

 

“已经打烊了。不卖。”陈果与他其实只几年前两三面的交情而已,又不喜欢他为人行事,一听他要酒喝,立刻拒绝了。

 

可惜她这边再干脆,耐不住魏琛这油煎枇杷核的性子,只管继续笑说:“桌上还摆着瓜果,莫不是在等人?原来这些年不见,陈小娘子已经嫁了人了。难不成已经喜得贵子了?我虽然错过了你的喜事,讨一杯喜酒,总是应该的吧?”

 

“你这人……”

 

他口气惹人嫌恶,但言语间并无一点错处,又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在前头,陈果心里再不情愿,也还是去柜上给他倒了一碗酒:“没嫁人也没生孩子。喏,酒在这里,喝了就不送了。”

 

说完她不禁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这神情给魏琛看在眼里,边喝酒边问:“陈小娘子真在等人?”

 

“嗯。”陈果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莫不是情郎?”

 

“这话奇了,哪个等情郎还这么门户大开灯火满堂的?”这话陈果实在听不下去,皱眉还嘴,“魏道士你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石城这小小地界,到底有什么好事,敢劳动你的大驾?”

 

“这还不是想你……家的酒了吗?”

 

话转得及时 ,陈果只能硬生生把一句咒骂再咽下去。骂不出口愈发气苦,也愈是相看相厌,正在盘算着怎么把他请走,偏偏不巧,一个惊雷炸完,暴雨倾盆而来。

 

君莫笑还没回来,魏琛又在耳边说什么下雨留客,陈果心烦意乱,想来想去说了一句:“魏道士,我送你几钱银子,只求你快走。”

 

魏琛见她心急如焚,益发安安生生稳坐钓鱼台,慢吞吞呷了口酒,反问:“娘子这话我越是听不懂。当年你求我说叶修怎么在青州打擂、怎么从霸图的韩文清手上夺下武林盟主之位,可不是这么不耐烦啊。”

 

听到叶修二字,陈果态度稍缓:“难道你有叶盟主的消息?”

 

“要是有呢?”

 

“有就快说。”

 

魏琛见她虽还是一付不耐的样子,神情间却比方才已经不知道热络多少,不由笑说“陈娘子还是对叶盟主满怀仰慕之意啊。”

 

陈果答得理所当然:“武林中人,谁不仰慕叶盟主?魏道士,你要知道他的消息,赶快说,我没闲心与你啰嗦。”

 

魏琛便清了清嗓子:“那就说一点,谢陈娘子的这一碗酒……”

 

“快说快说。”陈果急切地催促他,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就听说叶修……”

 

“叶盟主。”

 

“盟主已是周泽楷了。”

 

“现在龙椅上坐着个圣人,那之前文皇帝武皇帝就不是圣人了吗?”陈果理直气壮地反问。

 

“好,好,就听说那叶盟主从嘉……”

 

“老板娘,还有客人?”

 

听到君莫笑的声音,陈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一听见叶修的消息,竟把之前对君莫笑的牵挂之意都暂且抛在了一边。她侧过身,见他一身湿透地站在门边,登时不高兴起来:“说了多少次了,这里夏天多雨,要是出门,别忘了带伞!你行装里那把伞还真是拿来摆设的不成……”

 

陈果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找了块干净的布丢给君莫笑擦手脸,也就错过了魏琛万年一见的眼睛珠子都要掉下来的错愕神色。伴随着喷酒声和咳嗽声,魏琛指着门边陡然间面无表情起来的君莫笑,问陈果:“陈娘子……这就是你在等的,呃,情郎?”

 

陈果很不高兴地看着君莫笑那湿淋淋又毫不上心的死样子,听见魏琛发问,也懒得看他,更不高兴地说:“嘴巴干净点,去你的情郎。这是我店里的伙计,叫君莫笑。”

 

魏琛这下咳得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都要发白了,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叫,古里古怪盯着君莫笑的侧脸,半晌总算把那口噎了他一喉咙的酒咽下去,接着说:“……哦,君莫笑。好哇,好名字。君莫笑。”

 

君莫笑瞥他一眼,丢开手里的帕子,也不理他,径直对陈果说:“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石城这地方天奇怪,没下雨也要带着伞。”

 

“以后记得了。”

 

“记得个鬼。说了一万次了,从不见你记得。快去换身衣服,不要着凉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浑把魏琛当成了个死人。好在现在魏琛两只眼睛全盯着君莫笑,也理会不得这点冷遇了。片刻后,他抓到一个间隙,低低地笑了一笑,对着陈果又把之前那没说完的事说了下去:“说到叶盟主,听说他离开嘉世门时,留下了却邪,带了一把新的兵器,叫什么‘千金散’。”

 

这厢君莫笑的一头一脸的雨水擦得已差不多,陈果听他老调重弹,到底还是难以掩饰对叶修的仰慕之意,不仅自己老老实实地坐了过来,还拉扯了一把君莫笑:“来听魏道士说叶盟主的事。”

 

君莫笑垂着眼,看也不看魏琛,只问陈果:“什么叶盟主?”

 

陈果大惊小怪地看着他:“你……”

 

说到这里猛地想起君莫笑会武的事情只有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从没挑破,就硬收住了,说:“就是我们江湖上的武林盟主,武功出神入化,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大豪杰。他这半年来不知神隐去了哪里……哎,你在兴欣干了这么久,叶盟主的事怎么能没听过……算了算了,赶快一起来听。那个千金散也是剑?”

 

他就真的拉过一张条凳坐下,始终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听着陈果满怀兴奋地等待着魏琛继续往下说。魏琛再瞄他一眼,嘿嘿笑了笑,真的说了下去:“对,就是一口宝剑。”

 

君莫笑掀起眼皮,轻声说:“魏道长,怎么换词了?说得和那天的不一样啊。”

 

至此,魏琛再无疑虑,那一日他在青州蓝溪阁外瞥见的身影正是今日的君莫笑。只是不想五六年不见,两人不仅再不是相知时的身份,连形容神色,俱已改换了头面。

 

陈果听他突然开口,满面不解:“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听他说过这个了?”

 

君莫笑定定看着魏琛,目中一片幽光,懒洋洋说:“前些时日不是向管家娘子请了几日假嘛,就去了一趟青州,正好听见魏道长在酒楼里说书,说得痛快,我也听得痛快,就是不是这么说的。”

 

“你去了青州?去青州做什么?”

 

“搭错了驿车,醒来就到青州了……看到有间很大的酒楼,就进去看了看。”

 

陈果不免生出一点比较之心:“很大是多大?比咱们这儿好?”

 

君莫笑着对陈果微笑摇头:“没咱们这儿好。酒也不好喝。”

 

陈果听君莫笑也说“咱们”,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当即起身给他切西瓜去;倒是一旁的魏琛觉得牙酸得很,抖了抖脸皮正要反唇相讥回去,忽然想到那一日君莫笑离开蓝溪阁时,自己根本没说千金伞,心头不由一惊,又不免一黯,还是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这样贴心的伙计,陈小娘子好福气啊。”

 

陈果听他阴阳怪气,本来要递给他一块好的西瓜,临阵缩手,只把边边角角扔了一块给他。魏琛不在意地接了,胡乱咬了两口,嘿嘿又笑说:“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啦,我又赶了一天的路,小娘子心肠好,让我在店里凑合一晚吧。”

 

“我借你把伞,长街走到头,拐角就是客栈……城西还有个道观,不过你一个野道士,唬唬别人就算了,真上了三清殿胡吣,我都怕老天一个惊雷收了你……”

 

“那就更要小娘子发慈悲心,收留我一晚了。再说了,都是江湖儿女,我坐在你家酒铺,难不成你还要我去客栈打尖吗?说出去真可有损了‘女孟尝’陈娘子的美名了啊。”

 

他巧舌如簧,高帽子一顶又是一顶,陈果哪里是他的对手,情不自禁地往君莫笑那一侧看去,想听他怎么说。君莫笑片刻后似乎才觉得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挑眉:“魏道长要借住,店里多的是桌椅,拼一拼凑合一下,就不知道道长是不是嫌弃了。”

 

他说话时正对陈果,但言下之意,全是对着魏琛说的。他这一开口,陈果再不动摇,点头道:“那就让他自己拼个桌子,胡乱对付一夜。”

 

说完又对魏琛说:“我正好有新的铺盖,等一下雨小点也麻烦你去洗洗,这一身腌臜道袍,到底是多久没换过了?要不……君莫笑你把自己的铺盖给他,新铺盖我换给你吧。”

 

这明目张胆的偏心听得魏琛又想抖抖面皮,只忍住了,谢过陈果,趁着她去后院自己的住处端铺盖时,见四近再无他人,忍不住说:“君伙计。”

 

“魏道长。”

 

“我三个字里好歹有一个是真的。”

 

“那可巧,比你多一个真字。”君莫笑从善如流地回敬。

 

“嘿嘿。”魏琛摸摸鼻子,“倒真做起伙计来了?戏文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的,白龙鱼服,所谓哪般啊?”

 

“你道士做久了,还管别人家的香火?”

 

两个人一来一往皆是寸土不让,魏琛依然嬉皮笑脸,君莫笑照例懒散冲淡,就是少了陈果在场,彼此间的双眼都像是被什么人忽地在深处点起了火烛,湛然生光,全不见之前闲聊时那松散劲头。

 

“我披张道士的假皮,做的还是往日的事。你倒好,还真以为身上贴的就是伙计的真皮了?我都不知道,原来叶修在石城住下,就能回到少年打马去找老韩打擂的三年前啊?”

 

叶修垂首而坐,只看背影,当真说得上有岳峙渊临之势。他极轻地动了一动嘴角:“承让,魏琛生了一张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巧嘴,也不曾见买回了大名鼎鼎的蓝雨阁。”

 

话说到此陈果卧房的门声一响,两个人飞快地望了一眼对方,顿时喝酒的喝酒,吃瓜的吃瓜,再不交谈。片刻后陈果抱着铺盖又回到酒铺,见两个人还是和自己离开时一样,就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一张桌上:“魏道士,那你自己收拾吧。君莫笑,你晚上留心点,不准他下到酒窖里偷我的酒喝。”

 

“陈小娘子,我老魏几时是这样不知道好歹的人?放心吧,这一夜我给你守着店,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果白他一眼:“别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张,你就是那只醉死在酒缸里的苍蝇,我就谢天谢地了。”

 

有了之前的闲扯和这一来一往的折腾,不知不觉之中时候已经不早了。陈果交待了一声注意火烛就回去睡了,魏琛与君莫笑一直等到院子另一头的房间里传来吹灯声,才由魏琛先开了口:“我老人家了,这桌板太硬,睡不得。”

 

“地上软些。你睡好。”

 

叶修说完绕过他准备下酒窖,魏琛老不客气地跟在后头,下去之后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全武林都在找的叶盟主,居然住在这么个地方,真是令人……好不唏嘘啊……”

 

话说到一半时,人已迅疾如电地闪到酒窖的一角,朝着叶修搁在壁边的那把雨伞抓去。

 

他势起突然,眼看就要把伞握在手里,忽然凭空斜来一只手,稳稳地先把伞掠了过去,还顺手一敲魏琛的手背:“这是什么规矩?”

 

叶修全没用内力,魏琛的嗷嗷呼痛也就听来一分真九分假;一击不得,两个人瞬时已在这昏暗的酒窖中隔开半丈远,魏琛呲牙裂嘴地甩了甩手腕,皱眉对叶修说:“你这伞又没啥古怪,还看不得了?”出手时他已看清那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油纸伞,大概是年岁久了,伞面破烂不堪,怕是连遮风挡雨都不能了。

 

“既然没古怪,有什么好看?”

 

魏琛虽然还挂着个笑脸,但不知不觉之间,早已是浑身戒备起来。他与叶修对视良久,还是先松下口气,说:“老夫一把老骨头,现下又没了内力,叶不修你不尊老就算了,杀气都出来了就没意思了啊……我没别的意思,那天不知道那人是你,同小辈们开个玩笑,如今既然歪打正着,你干脆让我参详参详,让我多赚一点银钱,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陨铁伞骨,精钢伞面,”叶修一面笑,一面缓缓道来,“承老魏吉言,我就认了吧。不过千金这个名字不好,换一个字,千机罢。”

 

他这一笑,连魏琛都觉得毛骨悚然,心想世人皆说霸图的韩文清一笑可抵千钧之重,却不知道有的时候叶修笑起来,那才真的是吓人多了。

 

但他口头上从来也是不肯吃亏的:“好啊,叶盟主亲口这么说,我就欣然受命了,这也算是投桃报李,真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他这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按照他的形容去找叶修的下落,必然是一辈子也找不到他的人的。念及此魏琛觉得自己既然这么知机,怎么也该再找事主要个添头:“叶不修,这名字又有什么典故没有?”

 

叶修看他一眼:“由你胡扯就是了。”

 

魏琛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那就真的多谢了。”

 

这时两人才收了招式各自坐下,魏琛与他多年不见,记忆中还真是当年青州城里桂枝夺魁的少年侠客。而今两人都是满面尘灰风霜在鬓,不免生出一点极难得的物伤其类,遂正色问:“我说,你这突然一走,要真是一心求武就算了,窝在这小地方,又是图个什么?”

 

叶修还是笑:“魏阁主都能慨然卖掉蓝雨阁,怎么反问起我来?我这个不过虚名的盟主位子,还比得过你费尽心血的全副家当不成?”

 

这轻轻的一句话,真是戳了魏琛那一付千锤百炼铜筋铁骨的老心肝。魏琛心里忍不住把叶不修的祖宗八代都骂翻了,偏生想不到还能拿到他什么把柄也回敬一遭。正在出神,忽听得叶修说:“老魏,这几个月嘉世、轮回还有微草,怎么都来找韩文清的晦气?”

 

魏琛一听反而乐了:“哟,我当你真的一门心思做伙计,原来也还是留心得很啊。”

 

叶修不理他的嘲讽,淡淡说:“酒铺里多了这么多学武的人,我也没瞎,还是知道的。”

 

魏琛简直是幸灾乐祸地冲他一笑:“叫你以往平日深居简出万事不管,现在什么狗屁门派的徒子徒孙,都要你亲自给倒酒了。嘿嘿,老韩是能吃晦气的人吗?就算他能吃,张新杰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晦气双份奉还了——好啦,别说老夫瞒你,听说今年盟主的擂台,要在石城打。”

 

眼看叶修神色平静如昔,他越发眉飞色舞:“要是当真如此,到了九月,这么多故人齐聚石城,叶不修你是继续当你的酒保卖你的酒呢,还是再折一枝桂花,从周公子还有轮回手里,再把这位子夺回来?”

 

丢下这句话,魏琛顿觉神清气爽,再不管他,拍拍手心满意足上楼睡觉去了。

 

这一夜雨大风急,惊了多少人的美梦不得而知,总之等陈果醒来准备开店时,发现魏琛不仅还赖着不走,更干脆毛遂自荐起来:“陈小娘子,老夫昨晚夜观天象,觉得此地风水正好,正适合老夫清修。不如这样,老夫也不要小娘子的工钱,就让我在店里给你打几天零工,如何啊?”

 

陈果一张脸都青了——昨晚下了一晚的雨,看你娘的天象啊!

 

她正要开口赶人,不料一旁洒水拖地的君莫笑竟也给他帮起腔来:“老板娘,这个月店里客人多,他又会说插科打诨、帮闲磨牙,留个活宝逗趣,也是好的。咱们不差他一口饭钱。”

 

“可是……”

 

君莫笑又说:“不过魏道士,你插科打诨装神弄鬼骗来的钱,要分一半给老板娘。”

 

说完闲闲补一句:“场租。”

 

“哦,还有你的酒钱。”

 

魏琛顿时一脸眼珠子掉下来的表情:“……一成了不得了!”

 

“四成吧。酒钱另算。”

 

“两成。我要至少二十年的烟霞酒。酒钱就不付了。”

 

陈果忍无可忍果断拍板:“三成。最多给你十年的酒,再好的酒给你糟蹋了。不成拉倒,再别来了!”

 

前一刻魏琛还在和君莫笑扯皮扯得热火朝天,一听陈果开口,立刻答应:“好!就依小娘子的。”

 

魏琛说是在店里帮闲,其实十天里倒有七八天不知在哪里鬼混,余下两三天里又有大半时间窝在角落里睡觉,偶尔喝足了酒养够了精神,才说一说那些九假一真的掌故赚些银钱。好在这段时日里石城里刚刚涉足江湖的人够多,一些无足紧要的旧事也足够他赚的,就益发神出鬼没,也益发胡说八道起来。一日店里来了几个嘉世武馆出来的年轻人,大概是喝不惯南方的酒,交头接耳说这酒难喝之极,气得陈果正要理论,前一刻还在边上睡觉睡得鼾声不断的魏琛忽然来了一句:“少侠,你们这就不对了,还是嘉世的弟子呢,没听说当年叶盟主和苏掌门就专门在这间酒铺喝过酒嘛?”

 

嘉世的门人忽然见这么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睡意未消地来了一句,哪里肯信:“这样的酒,叶盟主和苏掌门能看得上?”

 

陈果这下真的火冒三丈,从账上找出一本陈年的账簿,啪的一声掷在桌上,账簿一页页翻得脆生生的响,一直翻到三年前的某一页:“一坛三年陈的烟霞酒,一碟新藕,一碟樱桃——樱桃是给苏姑娘点的,喏,清清楚楚!老娘还骗你们不成!”

 

忽然间窜出个横眉冷眼的半老徐娘,这几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看了一眼,立刻说:“上面又没有他们的名字。”

 

“那也是他们点的!”

 

“你当时在?”

 

这一下说到陈果心头的痛处——她仰慕叶修和苏家兄妹这么多年,终于有一天他们从她的酒铺经过,喝了她家的酒,她却被那该死的刘媒婆拉去相亲去了!还是个新做了鳏夫的屠夫!

 

陈果一时间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不吓人,外人不明就里,但都知道这个老板娘颇是泼辣,还只当她要出手打人,就互相使眼色,示意那几个人算了;魏琛见状,懒洋洋地一笑,清清嗓子,对那几人说:“几位哥儿,别着急,你且听老夫说,那一年——就是叶盟主胜了霸图韩门主的一年,他还不是什么武林盟主,苏掌门也不是你们嘉世的掌门,就两个少年郎,带着也还是个小丫头的橙姑娘,打马经过了石城,在这里喝完一坛酒,歇好了脚,然后就去了青州,从此才有了叶盟主和苏掌门——哎,君伙计,快给我打一碗三年陈的酒来,就叶盟主和苏掌门当年喝过的。”

 

君莫笑动也不动,只当没听见;魏琛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他这才慢腾腾地倒了酒,慢腾腾地走过去,用身子遮住诸人的视线,把这满满的一碗酒重重地拍在了魏琛的面前。拍下去时整个酒碗里的酒纹丝不动,可就在魏琛要端起来的瞬间,那粗陶的大碗,就这么在他的眼前生生地裂开了。

 

碗虽裂开,人却没事,魏琛咋舌,故作痛惜摇头晃脑地说“哎呀,这手一滑,就喝不到二位当年喝过的酒了”;而这时回到柜上的陈果也没心思管这个,她出神地望着那陈旧的账本,对着已经回到她身边的君莫笑,也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的轻声说:“……也不知道叶盟主和苏掌门,喜欢咱们的酒吗?”

 

君莫笑瞥了一眼账本上那四仰八叉的字,也一样轻声回答:“自是喜欢的。”

 

这样的安慰让陈果又展颜,这才看见魏琛面前那洒了一桌子的酒,不由皱眉道:“还说什么在酒铺帮忙,净给人添乱。”

 

“他么,只是不上心。真论起酒铺这个行当,他可比我在行多了。”

 

陈果这时全不信,倒是反问他:“呃……你们早认识?”

 

“十年了吧。”

 

“这么久?一点也看不出来。”陈果这下真的震惊了。

 

君莫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白头如新罢了。”

 

陈娘子一怔,表示自己没听明白:“啊?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并没有从君莫笑那里知道答案,一个年轻、欢快、同样也是陌生的声音解答了她的疑问:“这是说有些人认识一辈子等到头发都白了,还和不认识一样;另一些人嘛,可能只有三五天一两面的交情,可这就胜过别人的一辈子了。哎陈娘子,快把你这里最陈的酒给我来一坛,我可想死了!”

 

说话间,黄少天笑容满面地走进了店里,他的身后,则是面无表情的张佳乐。


评论(1)
热度(157)
©拖拉JI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