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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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 五 参商

兴欣酒铺里人来人往的客人不断,但平心而论,陈果记人的本事实属一般。可再怎么一般,要忘记黄少天这样的客人还是件不容易的事——无他,他实在太能说了。

 

不过这样豪爽的客人大体上还是让店家喜欢的。可惜陈果还没来得及略表一下热络,黄少天一看见魏琛就已经两眼发亮地冲过去:“道长原来在这里!道长既然在这里那再好没有上次道长没说完的事情我一直找不到别人说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道长有趣今天既然碰见那道长就说一个吧!”

 

魏琛定定看着他,硬是没找到机会插个一言半语的,只有等他自己停下了,才咽下一口气:“……少东家想听什么?”

 

黄少天兴高采烈往他身旁一坐:“就是那个千花楼……”

 

旁边已经有人听不下去,纠正道:“百花楼吧?”

 

“哦哦,百花楼。”黄少天猛点头,“那天我问的人只肯说什么这是江湖里近来最大的惨事然后就再也不多说了。我不能听只讲了一半的故事,所以烦劳道长你说完吧?多少钱你开口,我还请你喝酒!三十年的烟霞酒,行不行?”

 

陈果听到黄少天把要自己家的好酒给魏琛喝,满心的不乐意,忍不住插话:“小郎君,酒我卖给你,你要喝酒就好好喝,百花的事我说给你听,不收这一份的钱。”

 

魏琛冲她做了个苦脸:“陈小娘子,我赚的钱可是有你的一份。”

 

陈果让君莫笑倒了一碗三十年的陈酿,一时间整个酒铺都是一股浓郁的甜味,直能把人的心都勾软了,她熟练地筛了酒,又勾兑了些今年的新酒,满意地看着那琥珀色的浓稠酒浆慢慢化了,这才挥挥手示意君莫笑端过去,连声音都不知不觉和软了下来:“陈酒要兑了才能吃。”

 

魏琛噗哧一声笑出来:“老板娘,这位可是蓝溪阁的二东家。”

 

“什么蓝溪……”陈果说到一半回过神来,看着黄少天,只顿了一下,又豪气干云地说,“别人家的二东家就不能喜欢我们家的酒了?二东家,咱们兴欣的酒,好喝吗?”

 

黄少天拉着张佳乐一并坐了,答道:“陈娘子这话问得有趣,不好我何必还回来?这世上总有人净喜欢说些没意思的客套话,大家听多了也跟着学,结果等另一些人说真话了,反而听来像是在说假话……哦,我上次带酒回去,我大哥就说忘记把新酒买回来了,只好拿三年的郁金兑了,也是别有滋味。这次还请陈娘子交待一下伙计,再给我留一坛新酒,我回去好带上。”

 

他说完这一通,就和张佳乐把君莫笑端上来的一壶酒各自斟上,痛痛快快地先喝了一碗,才又对陈果说:“陈娘子,我还在等你呢。”

 

“啊?哦!”陈果醒神,想了片刻,说,“百花楼的事情啊,就是门派里出了个叛徒,陷害同门,欺师灭祖,勾结官府的人把自家门派给灭了。”

 

说完好半天,她发现黄少天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大奇,问:“黄二东家,怎么了?酒不好?”

 

黄少天望着她:“还有呢?”

 

“还有什么?”

 

“百花楼的事。”

 

“没啦!”

 

黄少天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难怪不收钱。不好听。”

 

陈果心想老娘又不是说书的,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个生意人,又年轻,哪里懂得“陷害同门,欺师灭祖”这八个字的厉害,也就微微叹一口气,笑着说:“黄二东家既然不是江湖人,就不要打听这些旧事了。我这里还好,要是到了百花楼的地头上,人家听到你这样问,容易生事,一言不合动了手,伤筋动骨总是吃苦头。”

 

黄少天闻言一笑:“谢谢陈娘子提醒。”

 

言毕从钱袋里掏出个十两的银锭,推到魏琛身边,双眼闪闪亮地说:“魏道长,还是你来说吧!”

 

陈果气结。

 

魏琛笑呵呵收下银子,招手找君莫笑又要了壶酒:“二东家找我那就真是找对人了。老夫走南闯北,这些旧事恰好知道那么一点两点。百花楼这个门派啊,确是和江湖里其余的门派不同,别人家的祖师爷都是一个,他们家却是一个贼公一个贼婆……”

 

陈果本来正在喝水,听魏琛这一开口,满口的茶差点就喷了边上君莫笑一脸。她刚一脸惊恐地看看四周,君莫笑已在一旁轻声说:“应该没有百花的人。”

 

魏琛拿酒开了嗓子,又拣了几粒花生米吃了,又慢条斯理地说:“反正就这么七缠八搅勾搭成奸,从野鸳鸯做起慢慢过到明路,后来还干脆开山立派起来。就在京城以南五六十里的那个南湖——二东家既然是京城人,想必知道——的边上,建下了百花楼。”

 

“南湖我去过那么多次,从没见到有什么帮派。富贵人家的别庄,倒是有的。”

 

他满脸不信,魏琛见了只是笑:“都说了他家是做贼起家的,狡兔三窟,哪里能让外人看见行迹。”

 

黄少天满脸遗憾:“唉,下次要是回去,可真要好好找一找。”

 

可听他这样说,连魏琛一下子都收起了一点不正经的笑意:“那二东家怕是要失望而归啦。”

 

“这又是什么缘故?”

 

“可没听见陈小娘子说么,门派已经没有了……哦,不对,这么说也不尽然……总之就那对贼公婆开山立派之后,头几年还挺好,安安生生养了一窝徒弟,但过不了多久两口子拌嘴,谁也不肯相让,大打一架之后,其中的贼婆子就带着自己的徒弟和儿子去了陇州,在那里又建了一个百花楼。从此百花楼也就有了南北之分。”

 

黄少天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张佳乐,见他一脸漠然地一言不发,凑过去悄悄问:“老孙,你们那儿真的有个百花楼?”

 

“有。”

 

那边魏琛继续在说:“百花楼开山全是因为一桩姻缘,两散则是鸳鸯变了怨偶。这第一代的两位祖师爷祖师婆婆那就罢了,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咳,我是说一派宗师,双剑合璧固然好,分开了还是一代武林高手,所以当年无论是南楼还是北楼,都在武林上打响了名头,但再传了两代,两边就发现不对了:南北两楼的传人各自只学了一半的功夫,弱是不弱,但比起当年最风光的时候,可能提鞋都不如——当年百花楼的两位祖师行走江湖几无敌手,是因为正好一个用暗器一个拿重剑,一刚一柔,可进可退,两情最稠的时候,还给他们搞出了一套杀敌的绝招,据说只他们两个,可以退敌三四十……但这也是百来年前的传说啦,反正不管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早都死光了。”

 

他说得有趣,不要说是本来就满心好奇的黄少天和其他初入江湖的少侠们,连陈果都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趴在柜上,简直是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朝魏琛在的那一侧贴过去。除了还在尽职关照客人的君莫笑,就只剩一个张佳乐泥翁般动也不动地坐在桌前,仿佛一无所闻。

 

趁他停下来喝口酒的空当,黄少天问:“既然分开不成气候,那对和离的夫妻也都死了,为什么不又合起来呢?”

 

“二东家这就不懂了。江湖上最讲究门派和师承,已经分出去了,就好像镜子一摔成了两半,女人用的金钗一分成了两股,当时没和好,百八十年了,各自都在自家地盘做掌门,真要再合起来,是南楼做大,还是北楼做大呢?”

 

陈果觉得这话难听,忍不住打断说:“什么做大做小的,你当是娶大小老婆吗?”

 

“陈小娘子可别嫌我说话难听。如今江湖上一年选个盟主,也不就是看哪家做大嘛?”

 

“我呸,你说这话还不是自己没坐过这个位子,看得着吃不着,眼睛都绿酸了吧?”

 

魏琛嘿嘿一笑,又对着黄少天说:“那就再举个例子,二东家反正是京城人,见识和我们这些小地方长大的不一样,这样一说,或许就懂了——朝廷里那么多官儿,按理说都是为圣人尽忠,为什么又分这个座师那个座师的,也不是一个道理吗?”

 

黄少天瞪大眼睛,无辜地笑一笑:“魏道长,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你这么说,我更不懂了。好吧好吧,反正就是合不成了,合不成就合不成吧,那总可以把什么绝招秘籍的互通一下有无,都会学了两边都强了,不是美事?”

 

这话说得在场的其余人几乎都笑了起来,魏琛就说:“武功秘籍哪里能随便给人?这就好像人在战场上偏偏把自己手里的刀交给敌人一个道理。不过百花楼的那个绝招,据说是没有流传下来……”

 

他说到这里有人不信,嚷嚷道:“哪有这样的蠢人,以少制多的绝招就算是分别保管,也只有练得出练不出、没有流传不流传的道理吧?这样秘而不传,不是自绝生路嘛?”

 

“那自是因为百花的这套克敌致胜的绝招是教不出来的。”魏琛藏起朽木不可雕的表情横他一眼,“以少敌多对阵杀敌已是险中之险,除却要临机变招,靠的是兵刃配合功力相近,更要心意相通绝无一丝犹豫迟疑,才能杀出一线生机。百花这一对贼夫妻,闹到后来恨不得把对方捅个穿心,自己恐怕都再使不出来这一套功夫了。后来南楼学剑北楼学暗器,两边弟子别说严禁互通本枝内功,就连外家功夫,也不过每到两派掌门整寿生辰那一日,两边还假惺惺地维持一点香火之情,让各自的弟子去对门贺寿、再真真假假哄猫儿一般比试一通呢。”

 

自从几年前百花楼南楼覆灭北楼元气大伤,百花在江湖中已渐渐式微,这些本就不算耳熟能详的见闻知道的人就更少了。于是当魏琛停下时,整间酒铺里,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居然是鸦雀无声。魏琛望着座中年轻人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甚是寂寥无趣,他觑了觑丝毫不为所动的君莫笑,也只能叹气:“唉,不过说起来,那对贼夫妻,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名字倒是取得不错,百花什么的,就甚是风雅生动。”

 

黄少天听到后来显然也听入了神,整张脸满是若有所思,等所有人都缓过神来、酒铺里又稍微动了动静之后,他忽然问:“魏道长,那你说的百花楼的那套失传的功夫,有名字没有?”

 

闻言,魏琛的笑容里也多了一分向往之意:“真是有的。据说叫……繁花血景。”

 

“繁花血景。”黄少天轻轻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笑出来,“确实挺好听的,你说对不对,老孙?”

 

张佳乐握住酒碗的手微微一颤,低声说:“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短短一句话说得干枯平淡之极,凡是黄少天饶有兴趣地又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再念了几次,才接过话来:“哦,原来你也知道啊?对嘛,你之前问的孙哲平,和百花这件事,是不是也有干系?”

 

他这一问,旁人还没什么,站在边上的君莫笑飞速地瞥了一眼魏琛,结果发现后者也正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投来目光。两个人目光一触即开,而陈果听见后,立刻神色严肃而古怪地看向张佳乐,迟疑了片刻后还是说:“这位客官,不知道怎么称呼?”

 

“孙千华。霸图,拾夜堂。”

 

石城因在沟通南北的官道边,城外又是个大渡口,地方虽不大,消息却还算得灵通,加上陈果素来对这些武林上的消息甚是上心,听他自报了门户,一下子就想起来几年前霸图似乎是忽然多了个新堂口,而神秘来历的堂主依稀就姓孙。她仔细打量了几眼来人,见他面目冷淡僵硬,形容说不出的古怪,但坐立自有气度,就试探地问:“孙堂主?”

 

见张佳乐缓缓地点了点头,陈果就露出放心了的表情。但君莫笑和魏琛闻言,反而又看了一看彼此。黄少天这时也发现店里的情形有些古怪,就索性挑破了沉默:“我是问错了什么不成?”

 

魏琛呵呵一笑,直摆手:“二东家不知道江湖事,不知者不怪。就是这个孙哲平的事,确实是有些不好说。”

 

“怎么就不好说?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人死了反而说不得,这还真是稀奇。”

 

魏琛淡淡瞥他一眼:“少东家好记性。”

 

“日日要和银钱打交道,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只说到一半,就是忘不掉。这事也让我发愁得很。”黄少天承认得干脆,“不过道长还没说到百花的灭门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笑嘻嘻地盯着魏琛,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这一问一答间,自然也引发了在场其他人的好奇。魏琛见反正君莫笑在场,真要有什么乱子,也断然出殡不到自己头上,心一横,就说:“我老魏为人最是诚实守信,既然拿人钱财,应承了要说这事,就只能说了。不过说之前,在座的霸图孙堂主,还有诸位大侠都请做个见证,问话的是青州蓝溪阁的二东家,不是老夫要多管百花的闲事,对于孙哲平此人的下落,也一概不知。”

 

几句话就把黄少天推了出去,又顺便把自己洗刷了干净,更牵扯了霸图,可谓是一举三得。兴欣虽不比蓝溪阁里江湖客众多,但也有那么几个老于世故的,不耐烦地拍桌:“老魏你就只管扯,再扯,再说别他妈吓唬人啦,要是你真知道孙哲平的下落,还不快快通报了邹远,好领百花挂出的花红?快把黄汤灌了,说书给爷们儿快活快活。”

 

“滚你娘的!”魏琛大骂,“人家给了钱的没说什么,你们这些白听戏的还敢管老子怎么讲!”

 

这时黄少天倒不催促,给他买了壶酒,又给自己这桌也加了一壶,还是和张佳乐分来喝了。

 

魏琛喝了这些酒,脸上还是一片青白,没有一点红晕:“百花楼出事,大概就是三年前的差不多这个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百花楼的仇家潜伏在陇州,专门猎杀他门中的子弟。不到一个月间足足死了十来个人,连年轻一代的弟子结伴出行,不仅无用,反而一双都被杀了。北楼防不胜防,索性把告示贴遍全城,约了中秋那一天在北楼总堂一战,为了以防万一,北楼的楼主致信给了南楼,请南楼看在昔日的香火之情上,派些弟子前来陇州,既是助阵,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以防什么万一?”

 

“就是万一技不如人教仇家杀了个干净,还有个同门来收拾尸骨。”这时,自进酒铺起就异常沉默寡言的张佳乐轻声出言解释起来。

 

魏琛点点头:“之前说了,百花楼自从当年分成两处,两边难得有什么来往,只有每一任的掌门过整寿时才互通一次音讯,也全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但这样门派存续的大事,南楼也不敢大意,收到书信后,就派了这一代里最得意的十几个弟子赶往陇州去了,留下南楼的楼主和其他弟子坐镇本派。谁知道这一去,就坏事了。”

 

“没帮上手?”

 

“何止没帮上手。赶到时北楼已被仇家挑了,南楼派去的弟子也伤了个十之八九,这也都算了,等南北两楼残余的弟子决意先回南楼暂避锋芒赶回南湖,却发现就在他们离开的这些时日里,整个南楼,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不仅没有活口,连屋舍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全是一片焦土啦。”

 

魏琛一席话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连坐在最偏远的角落里的客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时值夏末秋初,暑气未尽,众人听完,都觉得背上一凉,说不出的森然可怖。

 

黄少天本是天然含笑的风流相貌,听到这里,也不见了笑意,静了一静才问:“仇家是谁?”

 

魏琛又转头看了一眼君莫笑:“事发之后,武林里的几大门派都派了人去周济帮手。清理废墟和烧焦的尸首时,发现一些烧得变形的兵器,全是供官府和军中所用……”

 

“这好生没道理。如果是三四年前,我就在凉州谋生,那时候打仗打得忙不过来,前线都吃紧得很,怎么还分出人手做这样的事?”

 

魏琛抬起眼看他一眼,摇头:“我们这些草民,哪里知道官府老爷的心思。反正整个南楼,就这么杀鸡屠狗一般被清理了个干净。大概是贵人们觉得南湖富贵风流之地,不能与草寇分而享之吧。”

 

黄少天不由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却也没有出言再说。这时有闲人问:“魏道士,我也听说百花无论南北楼,都建在极偏僻的地方,非本门派中人不得其中关窍。就算真是官府有心,要不是有内贼接应,绝不至于到这份地步吧。可我也听说孙哲平是南楼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弟子,等着接任掌门之位的,怎么会做出这样欺师灭祖、惹人唾骂的丑事来?”

 

魏琛动动眉头,还是看着黄少天,目光看似不经意间扫过了一旁的张佳乐,停了一停,说道:“听闻霸图的拾夜堂消息最是灵通,孙堂主既然在座,也不妨与我等随喜一个,说说霸图知道哪些消息?”

 

张佳乐缓缓转过头,清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魏琛,嘶声说:“我要是知道孙哲平的下落,还浪费那一两金子吗?”

 

魏琛低低一笑,摇头:“都说了不问孙哲平的下落,只问他到底是为何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弥天祸事罢了。”

 

旁人中也有附和的:“必是有什么内情。”

 

“嗨,能有什么内情。必是官府的走狗许了他什么大好前程金帛美女,他就从了。”

 

“当官束手束脚各种劳什子规矩,烦人得很,哪里有在江湖做一派掌门来得痛快?”

 

“你又没做过官,怎么就知道当官没有当掌门痛快?”

 

“放……”

 

眼看着那边就要吵起来,陈果忙抢过话头来:“好像是说孙哲平串通了北楼的弟子,私学了北楼的武功,结果被北楼的楼主知晓,会同南楼楼主责罚了他和那名弟子,他怀恨在心,知道官府有意与百花为难,就投靠了官府作为报复了。”

 

黄少天听到这里,不由说:“哪里有这么愚蠢的人。伙同外人来报复自己的家人?这样的人要是还能做南楼的大弟子,那百花的掌门和他的师兄弟,全瞎了眼了。”

 

魏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暂时也不管霸图了,反而问他:“二东家觉得不是孙哲平?”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品行为人,哪里知道是不是他。但是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人,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人活在世总有亲人朋友,要是他品格低劣不足信赖,那为什么还要把救援同门的事情交到手上?莫不是南楼故意看北楼去死,也好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还有北楼又是养了些什么废物,要别人家来给自己把守门户清退仇敌?”

 

魏琛咳嗽几声:“那个,那个,那个孙哲平……有一说是这样,和他私通……武功的北楼弟子,叫张佳乐,本是北楼的首徒,平日里深居简出专心习武,据说性子很是单纯天真,那孙哲平早存了投身官府之心,就故意与他亲近结交,学了他的功夫,又向他卖弄自己的功夫,然后故意把这消息透露出去,北楼楼主性格……甚是刚烈,就把张佳乐逐出门墙,废了他的武功——张佳乐从此不知死活下落不明,北楼实力远不如前,大敌当前,就只能向南楼求援,也就正中了孙哲平的诡计了。”

 

黄少天听完还是不以为然得很:“这北楼楼主才是未免蠢得过头啦。自己的徒弟,白白学了别人家的功夫,不费他的心力,高兴还来不及,得了便宜不赶快卖乖,还惩罚自己的弟子,我看南楼楼主就聪明得多,孙哲平就没被赶出去,这才对嘛!”

 

他侃侃而谈,浑不顾旁人被他这番言论惊得连连抽气,陈果更是心里谢天谢地一万次,幸亏百花如今式微,没什么子弟门人在外走动,不然这兴欣酒铺,恐怕十次百次也要被拆了。只有魏琛一边听还一边点头,很是有趣味的样子:“北楼告发的人,听说就是现在的百花楼主、也是上任北楼楼主的独子邹远。”

 

黄少天猛地一拍桌子:“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少天这话未免失了公道。这世上总有人做事是出于公心,不能只计较个人得失。要是人人都只为私利,不是乱了套吗?”

 

黄少天被张佳乐忽然的一句话说得一愣,一会儿后连连点头:“老孙你道理是说得没错,是要有这样的人。就是自家师兄弟之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包庇一下不就算了。”

 

诸人心想这小畜生真不懂事,满嘴胡说八道,门户之防这样的大事,倒给他全不当了一回事,简直胡来。一时间许多人都露出不足与竖子言事的鄙夷来,只黄少天一门心思都在朋友身上,根本也不去管他们。他伸手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话却是对魏琛说的:“不过这事要我说全不对!怎么就不能是张佳乐,我要是张佳乐,受了这样的污糟鸟气,才该杀上门去,报了仇才痛快。”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二东家说笑了。”

 

黄少天撇嘴:“天下痴蠢的爷娘未免太多了,还当真要一个个剔骨还肉不成?

 

这话说完,立刻有人拍桌而起,眼看就是要与他理论。魏琛忙嬉皮笑脸把那人扯住了,居中调和:“二东家,你也是爹娘生养,也是有师父教你功夫,说这样的话,不怕爹娘师父伤心吗?”

 

“我只说爷娘,可没说我师父。”

 

魏琛眼看这小祖宗越说越不得了,连连向闲坐壁上观的君莫笑使眼色,后者却不急,极轻地一笑,却是对坐在边上的张佳乐说:“孙堂主,这位小郎君不懂前情,也不怎么懂事,你还不赶快与他说清楚。真等着有心人听了来拆陈娘子的铺子吗?”

 

“我霸图中人,又懂什么百花的前情?”

 

“哦?原来是不懂的。”君莫笑略一挑眉。

 

那边黄少天继续在和魏琛纠缠不清:“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无人接。张佳乐输得裤子都没了,不如拼一把,那个孙哲平什么的,只要忍到接了掌门的位子,什么都是他的,干嘛还做这样的赔本买卖?还是这世上真的有人这样蠢?蠢到搭上一条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眼看他越说越较真也越说越眉飞色舞,而在座的好些人则越听脸越黑,真是虽然不是百花的门人,也觉得这小子实在欠揍。找到一个空当,就真的扑了过来,喊道:“你这小子好生不讲理,大爷今天教教你规矩!”

 

来人扑上来就要闪他的巴掌,黄少天余光一瞥,人已往后掠了一尺躲了过去,正要回击,手臂上忽然被人一扯,张佳乐在他耳边说:“陈娘子又不曾与你为难,要打也出去打!”

 

说完就拉着他一并出了酒铺,接着不容分说地干脆一气跑远。黄少天本来看到有架要打正兴奋,没想到张佳乐的手如铁钩一般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他一甩竟没甩脱——自他们上次在这石城里不打不相识,月余间已颇为投缘,黄少天又是个好结交朋友的,回到青州后,两人隔三岔五出来喝酒闲聊,还互有切磋,他虽知道老孙对自己是一直留有余手,但自己也是一样,也就不曾说破这一项。自这个月起,张佳乐奉张新杰之名来石城暂住,黄少天陡然少了个投缘的朋友,就干脆过来寻他玩耍一遭,不曾先是遇到那个说书说得天花乱坠的道士,还在不经意间竟连老孙的功力底细也给试了出来。

 

他寻思一下自己若是用了全力抵抗,也能从他手里挣出,但看着他疾驰的背影,还是由着他跑出几里地才说:“老孙,你快停一停,又没人追过来,追过来打他个痛快就是。我都不怕,你倒替我怕事起来。”

 

张佳乐这才猛地放开手,又急急收住了步子,回头对他说:“你这猴子,听故事就听故事,乱说话犯武林中的忌讳触人家的眉头,这是真恨打不起来吗?”

 

黄少天满不在乎地笑笑:“老孙,我反正是不晓得你们武林这些规矩的,也不怕打架。虽然不会什么繁花血景吧,不过就刚才出手那样的十个八个也打得。何况还有你在我边上呢……”

 

张佳乐听了只好笑:“你胡说八道,还要我助你打黑拳?这些都是我的武林同道……”

 

黄少天见他面皮上一片僵冷,眼睛里却是暖的,就兴冲冲地打断他:“可你是我的朋友呀。”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东的城墙根下。黄少天见反正无人追来,又不知不觉到了这一片,一时兴起,忽然说要上城墙看江景,反拉着张佳乐跃上了城墙。

 

石城的城墙不高,守军也不上心,他们不费什么工夫就上去了,登高而望,只见粼粼金光铺在阔大江面之上,江水尽头的对岸,半挂落日正隐在一屏青山之后,而江声浩荡,正由远而近地传到耳中。黄少天默默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那些年我们在关外,我大哥老说有一天要是回来,就来南方看看江,原来还真的挺好看的。”

 

张佳乐陪他也无声地看着脚下那滚滚逝去的江水,半晌后,才轻声发问:“凉陇城外的牧场和沙漠,落日和孤烟,少天难道觉得不好看吗?”

 

“当然是好看的,那毕竟不是家……”说到这里他伸手摸摸脑袋,笑容和此时的夕阳一起照亮了他的脸,“哦,不对,现在已经算是咱们的家了。”

 

张佳乐再不说话。倒是黄少天看了一会儿江水,又说:“唉,要是我真给陈娘子找了麻烦,那明天出城时,再和她道个歉才好。”

 

“她又不是百花楼的门人,你无心之言,算不得什么麻烦。”

 

“这不是你幸好把我拉走了吗?唉唉唉老孙老孙,不过你倒说说,我说的对不对啊,是不是有道理啊,他们怎么就说是孙哲平,不是张佳乐啊?”

 

“……据说那一天北楼战后清点人员,只有孙哲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幸存的南楼弟子说,赶路时他催促他们不眠不休,到时已经精疲力竭,无力为战了。”

 

“那也没见得是他,倒是说不定真的死了,混战之中,连尸体都没了。”

 

张佳乐转头看了看他:“你与他素不相识,何必替这样声名狼藉的大恶人说话?”

 

“讲道理而已嘛。再说我一个生意人,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做这样的赔本买卖,总是要忍不住和人辩一辩的。”

 

“对啊,少天是生意人。”张佳乐轻轻地说一句。

 

“还有啊……”黄少天忽地又想到一事,忍不住好奇地问,“百花都在找孙哲平,连你们霸图都在找他,为什么没人找张佳乐?张佳乐人呢?”

 

“死了。”

 

“哦……”

 

说到这里黄少天隐隐觉得两人之间这场对谈已近于枯竭,而老孙似乎还满怀心事,连眼睛都黯淡了不少。偏偏他又是最不乐意冷场的,被江风一吹,灵感忽来:“老孙,我且问问你,你活到这三十来岁,可有做过什么事情,无聊无用之极,说不定还给你惹了麻烦,但却是真心实意让你快活、恨不得再做上一遭的?”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自己先笑着自答了:“就比如我,有一年出了一趟远门刚回家,碰上一个好日子又抓住一个从来就很讨厌的人臭打了他一顿,不仅教他失了好大的面子,还从他手里抢到一个东西,转身送人去了。那可真是痛快极了!”

 

不意这一次张佳乐听完后,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算有。”

 

说完看见黄少天又是失望又是不信巴不得替他赶快去做一做这种事的神情,他眼波一闪:“不过也许很快就有了。”

 

“那就好。人生在世,总要尽兴快活,这才算是不枉费活了这一遭。老孙,快活些啊!”

 

他们坐到驻军要来换防时才下了城楼,天色还算早,黄少天却死皮赖脸说要在石城住一晚上。他既然开口,张佳乐也不好真要他住旅社,打算招待他在霸图住一晚,略略尽一下地主的情谊。回去霸图分坛的路上,他们经过微草在石城的药铺,黄少天看见那一笔字,觉得写得甚好,就说要进去看看药店。

 

这边已经迈动了步子要走过去,张佳乐却阻止了他:“药店有什么好看的?你说要来作客,蒋坛主备了酒席还等我们回去呢。你我都是客人,哪里能让主人等?”

 

他说归说,心里想的却是,这样一家实打实的黑店,大夫都会杀人,有什么好看。偏偏这话不能说给黄少天听,不然他说不定不仅不肯走,还要兴奋地说“什么!杀人的大夫!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黄少天虽然闹腾,但礼节上一点不乱,听到张佳乐这么说,就老老实实随他走了。就是经过时忍不住好奇,还是往药铺里面瞄了一眼。张佳乐看他偷觑,就跟着也看了一眼。

 

店堂里空落落的,看不到一个病人,张佳乐面具下的嘴角一勾,想:是了,谁要去微草堂找晦气?

 

也就是一念的工夫,就被黄少天反客为主地又扯走了。

 

石城的这家微草堂,开张至今一个多月,上门的客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江湖人但凡知道点行情的不愿去招惹,就算有了什么跌打损伤,也宁可去别的医馆看病,而一般的百姓,看到坐堂的高大夫这样面嫩,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哪里敢找他治病——需知道生了病不见得有事,吃错了药,那可是要死人的!一来二往,这间装潢得好不考究的医馆简直说得上是门可罗雀了。

 

可虽然没有客人,高大夫也不介意,带着两个伙计,开门关门一如既往。这一日他也还是没给一个客人号脉,听见示意城门关门的鼓声,就起身要下锁,刚走到门边,眼前一道阴影,竟然是有客人登门了。

 

高大夫绝不算是矮小,但也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来人的面孔,又恰好背光,片刻之后方看清来人面上僵冷,半头白发,身形极为高大,瘦虽瘦,可硬是瘦得铁骨铮铮,直有孤松临风、古剑蒙霜之意。

 

高英杰心中一凛。又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来人满身风尘逆旅之意,也不多说,绕过高英杰进了堂,见再无他人,才回头说:“你是大夫?”

 

“是。”

 

他的声音不高,音色低沉,仔细听来,隐约有金石相撞之声。高英杰本已生了戒备之心,听他开口,一时也不知道是要更戒备些,还是可以稍稍放下心来——气海虚弱,中气不足,分明是大病未愈。

 

“三七、红花、苏木、伸筋草,还有什么止痛通络的药物,都来一些。银钱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钱袋,落在柜面上,几乎听不到响声。这时高英杰的视线也终于移到了那人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武人的手。可是放眼过去,左手五指伤痕累累,而上了绷带的右手,正有暗色的血迹,一点点地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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