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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 十四 太阿

十四 太阿

 

 

一待看清船上的人,张佳乐别的都不管,先是急急回头去看石城,看了半天也不肯转过头来,直到轻舟挨着大船停稳舵手们赶过来接人,他也是捱到最后一刻才一个飞身腾上了甲板。

 

站定后依然不说话,先各自忙碌着把黄少天安顿进了船舱,着令船夫行船,又查看了一番水粮,两个人总算又一起站回来了甲板上——远远地隔了两头,互不搭理,好似两个萍水相逢的清白同舟人。

 

张佳乐一想到自己郑重其事地同对方道别,结果转眼又相见,一时间只觉得急火攻心,正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事到临头还是忍住,梗着脖子望回江面去了。

 

他看得心不在焉,由着岸边景色在眼前掠过,片刻后忽地想到,这样大悲大喜、恨不得喜乐皆在面上的日子不知几时起又回来了。尚未深想,一抹人影闪过眼角,来人隔着丈余江水正遥遥他作揖。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张佳乐只略一忡怔,脚下已然轻轻踏上船的围栏,借势点水,回到了江滩之上。

 

此时若有其他江湖人士在场,就算是再挑剔的,对他这一手轻功的起势之美落势之轻也很难不道一声好,但无论是张佳乐还是邹远,谁也来不及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站定后邹远沉默地看了张佳乐半天,就在张佳乐都开始想这到底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弟呢还是孙哲平的之际,邹远动了动眉头,轻声喊了一句,师兄。

 

张佳乐浑身一僵,没点头:“不是师兄了。”

 

“师兄还是怨恨我么?”邹远叹了口气,也不提是如何就知道张佳乐要从这水路离开石城,单刀直入地把话问了。

 

“你全是出于公心,我如何会怨恨你?”张佳乐说完后想一想,“只是当年谁也没想到,南北两楼因为一场劫难,又二合为一了,只能说时也运也。可时运我尚且不怨恨,何况是你?”

 

“师兄在霸图这些年,可还好么?”

 

“韩、张二位,并霸图门内上下,从不曾亏待于我。”

 

“昨日在轮回武馆匆匆一瞥,我见师兄当年的伤势已然无恙,武功更有精进,我真是……心中欢喜。”

 

对方言语中的如释重负和真情实意让张佳乐心中有些感慨,但到底还是没有像很多年前那样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只是说:“而今百花百废待兴……”

 

“事关师门传续,全门上下凡是能出一份力的,都恨不得能使双份,我如今身为掌门,更该以身作则,不敢说苦。”邹远轻声却倔强地把张佳乐的话打断了。

 

张佳乐被中断话头也不以为忤,反而点头:“正是如此。”

 

邹远望着张佳乐的眼睛,低下头片刻,又抬起来,说:“师兄,当日事,我至今也不后悔。”

 

他一说完,张佳乐即刻会意:“出于公心,不必后悔。”

 

“虽然不后悔,但累师兄受罚重伤、又被逐出门墙,我一直满心歉疚,每每想起,都心如刀割。”谈及这桩往事时,张佳乐倒是还好,邹远却静了一静才能再说话,“可是师兄,当年这是门派大防,师兄明明知晓,为何……”

 

可这一问涉及太多门派辛秘,又有关已逝尊长,邹远到底还是没有问全。

 

这话当年的邹远并没有问过,北楼上下,谁也没有问过他张佳乐——自他少年时跟随母亲来到陇州、投入百花门下,就好像是一夜之间,他已从少年长成青年,成了北楼的首徒,一手百花缭乱同门子弟无有出其右者,连师父的独子也对他仰慕敬重有加,无人不视他为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北楼楼主的继任者。可他只南下了这一遭,驻足不过月余,就犯下了本门中的第一大禁。

 

别人不问,无非是不想问或是不敢问,当然也有人不必问。

 

无人发问,张佳乐就不答。

 

而今邹远虽然言语未尽,询问之意已然呼之欲出,张佳乐看着他,陡然间发觉当年以为痛彻肺腑的往事到了眼下似乎也能平静地诉之于口了:“邹师弟,百花遭此大难,你以一人之力挑起门派存续重担,百废待兴之中千般辛劳又受尽委屈,可曾后悔?”

 

“百花是我的师门,生我养我之地,先父又是我师父,无论做不做这掌门,就算是为百花死了,又怎会后悔?”邹远反问他。

 

张佳乐微微一笑:“我却是死了,也不能算是为百花死了。”

 

邹远霎时间瞪大双眼,匆忙欲言可又被张佳乐止住了:“且不忙说这闲话。邹师弟,你既然不后悔,那于我,也是意出自然,心不由己。张佳乐与孙哲平相知,不敢言悔,绝不言悔。”

 

邹远闻言,一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竟是“这简直是一句情话”。这个念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委屈,他望着张佳乐,依稀又回到了昔日师兄弟同门学艺无话不谈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兄,这孙哲平,是真的给你下了迷魂汤了!这话都说出来了!”

 

张佳乐听他声音微微发颤,神色也不对,反问道:“这是我的真心话,哪里不对?”

 

邹远愈是气急,干脆把脑子里这句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谁知道张佳乐看他涨红了一张脸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很平静:“这天下至真之情义,本来就无差别,哪里非要是情话?”

 

邹远当下被他这回答噎得无话可说,又觉得不反驳一下真是不甘心。偏偏他这话说得一点不错,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怎么反驳才好,张佳乐又一直神情平静地望过来,就硬是咽了口气,说:“是无差别。但师兄,他与我百花有血海深仇,此仇不共戴天……他要是还苟活着,我必亲手杀他!百花之事又与官府脱不开干系,昨日那来搅局的黄十九,师兄可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么?”

 

张佳乐也不为孙哲平出言辩解,只是说:“孙翔气盛在先,伤人在后,怎么反说是别人搅局?”

 

邹远一怔,眼中不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忘了,师兄再不是百花的张佳乐了。”

 

张佳乐看着他说:“若真是孙哲平,我拼了命,也会杀他——这样的弥天之仇,我怎会忘?又怎能忘!惨死之人,就算再不能算我的同门,但哪怕只是为昔日的情分,张佳乐能不为他们报仇雪恨么!除了报仇,如果有人蒙冤含屈,我怎能不为他洗刷?这些都是做人的本份,这和在百花和霸图又有什么干系?你若是今日不做百花的掌门,难道那些枉死之人的仇,你就不报了么?”

 

邹远被这话激得浑身微微发颤,连带着眼眶都红了:“怎能不报!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我心意也是如此。”张佳乐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邹师弟,那就彼此珍重吧。”

 

“师兄!”听出他言语中的告别之意,邹远急忙叫住他,“师兄,遭难后大家都在找你的下落,只怕你……所幸你都好。”

 

“门内故人,还请邹师弟替我问候。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只为了两件事,待这两件事了了,若还侥幸残存性命,一定再有再回陇州拜会之日。”他说得平静,但不愿再回到百花门墙之意,已然是很坚决了。

 

其实自昨日他带着黄少天离开又自曝了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短短一日间,已然引来许多非议,各大门派说的最多的,还是张佳乐既然未死,武功也未废去,在百花最艰难的这几年里,不仅不摒弃前嫌与师门同甘苦共进退,反而隐姓埋名投奔了势大业大的霸图领了个堂主的位子,实在是不算磊落的君子,品行实在可忧。相比这件事,和来历不明之人相交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当时邹远有心反驳,却无法开口,如今亲耳听见张佳乐如此决绝地拒绝,虽然知道他所说的两件事里必有一件是与百花的血仇有关,还是不免黯然:“师兄是决计不愿再回百花的了。先父与我,都……”

 

张佳乐当即说:“不,不关你,更不关恩师。其实如果当年我不是贪玩任性又自在惯了,能忍住一时手痒,不与他切磋,怎么会有后来之事?可见还是自取其祸,如何能怨旁人?只是邹师弟,哪怕我有神通,能预知未来,恐怕当日的张佳乐,还是做一样的选择,得一样的际遇,到了眼下,与你相遇,也说一样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脑子里忍不住想,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当日的自己,又会不会阻止孙哲平奔赴北楼救援呢?

 

不会。

 

正如当年孙哲平眼看他重伤未愈,明知那一行九死一生,也还是去救援北楼。

 

又如今日两人同室而居,同船共渡,却不相认,不相识。

 

其实哪有什么命数,张佳乐亦从不屈服时运,所谓“心不由己”,未尝不是一句托辞——情真固然可贵,但人生而在世,又有什么重过一个义字?

 

他求仁得仁,问心无愧。

 

邹远也随之沉默良久,终是说:“师兄,旁人都说我是为一己之私,诬告师兄驱你出门,今日门派衰落,我不得不咬牙支撑,全是咎由自取。但我生于百花,将来也会死于百花,无论兴衰成败,我都甘之如饴。师兄不愿再回百花,其中苦心,我也体会得,来日无论在何方,又是谁先为师门报了仇怨,都愿师兄多加珍重,身体康健。”

 

他说完双膝一弯,对张佳乐拜倒在地,久久不愿起身;张佳乐正了衣冠,也如样回了礼。两人旋即起身,再相对一拜,而后张佳乐说:“不必理会外人。百花之仇一日不报,‘张佳乐’便是死人,惟有大仇得报一日,‘张佳乐’才活了。师弟,你也保重。”

 

这样就算是道过别了,更为当年事做了个了结。邹远见张佳乐踏水而来之后,船还远远地在近岸处等着,又说:“我信师兄为人,不多问师兄与官府的瓜葛……但师兄还是快些动身,免得有人有心生事,再起波澜。”

 

听他这样说,张佳乐心思一动,问:“邹师弟,这一届的新盟主,可选出来了?”

 

“是轮回的周泽楷。”邹远犹豫了片刻,又说,“自你提了那黄十九走,他留下一片布片,嘉世非要说是什么贡缎,这样一闹,谁能不疑心霸图与官府有私?”

 

“韩门主与张掌教待我有恩,我却还是拖累了他们。”张佳乐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瞒师兄,这次能在这里为你践行,还是张掌教指点的。”

 

邹远见张佳乐转过视线来,又说:“他说你带着病人,难以出城,多半要走水路,叫我在这里等。”

 

霸图在石城扎根已久,根基深厚,不是其他门派能比的。张佳乐就点点头:“我自以为行事周全,原来还是张掌教手下留情了。”

 

邹远也没细说,倒是感慨:“这江波涛实在厉害,硬把一尊不说话的菩萨供了上去。”

 

张佳乐一笑:“是个人物。哦,师弟,这次南北合并,也不知葬花寻得新主人没有?”

 

听他这样问,邹远怔了怔,回答:“这些年百花大伤元气,新收了不少弟子,也许人带艺投师,有个名叫于锋的,是之前蓝雨的弟子。他也使重剑,葬花便给了他。”

 

这个名字张佳乐也听说过:“蓝雨和百花……也好。邹师弟,如今南北二楼既然再无门户之防,愿你们早日习得当年祖师的绝技。繁花血景,也能有重现江湖的一日。”

 

这个名字邹远也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只是张佳乐受罚亦是从此而起,从他这里听来,又是别一番滋味。他言语中包含了诸多期望和嘉许,令邹远再一次红了眼眶。

 

邹远目送着张佳乐的身影化作茫茫江面上的一个黑点,又一直看着船也成了江水尽头的一道残影,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踏入江水之中,鞋袜俱已湿透了。他脑海中还想着张佳乐拔身而起前问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也见过孙哲平,时至今日,仍是觉得他是大奸大恶之徒么?”

 

当时的邹远并没有回答他,直到人已然走了,才轻声说:“师兄,你还是不会说谎啊。”

 

……

 

张佳乐带着黄少天自水路离开石城几日后,盘桓在石城内的江湖人士渐渐察觉到城中似乎有了什么变动,无声无息全叫人摸不到一点痕迹,但有些老于世故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布了张无形的网,只等着时候到了,就一点一点地收起来。

 

这样被人居高临下看着的滋味着实不好,反正新一任的盟主已经选出来了,新盟主连同霸图的那位煞星也都走了,那么石城还是不要再多待了。

 

主意拿定之后诸门派也就陆陆续续动了身,没想到虽然城里的气氛教人心神不宁得很,真的出城,全不见一点异端,这才勉强放了心,加紧行程继续赶路,只盼早一日走出青州地界才好。

 

小门派们来的人少,动身也容易些,说走就能走。譬如嘉世这样的大门派,又因为早些一直硬咬着要捉出官府走狗,派了太多的弟子在城中走动,反而分了两批才离开:陶轩带着一队人马先回了衡州,孙翔则率着帮中精锐,成了这次武林大会里最后一个离开石城的门派。

 

他这一次先在武林大会失了面子,后来欲找霸图的岔子,韩张二人皆不搭理,连周泽楷也对追究黄少天的真实身份无甚兴趣,令他很是无趣,临到走时无论如何不肯迁就,一行人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出了城。出城时守军眼见他们张扬,还是放了行,连盘问都不盘问一句。就这么走出几十里地,来到一片丘陵之内,遥遥独自一人走在最前的苏沐橙忽地勒了马,皱眉回头对孙翔说:“有人。”

 

孙翔还没来得及说话,蔚蓝的天幕下,衣甲鲜明的少年打马缓步而来,英气逼人,神采飞扬,身后数十骑,亦是人雄马骏,顾盼间自有少年意气,正喷薄而出。

 

“谁是孙翔?”

 

来人端坐马上,稳持一柄马槊,扬声向嘉世一众人发问,明亮的眼睛却是笔直地盯住孙翔一人。

 

早些出城时孙翔已然留意守城的兵卒气象精悍,再非进城时那疲沓的样子,而今看到这甲衣儿郎携了人马堵住去路,心下立刻明了,倒不惊慌,一别马头迎上前去:“你爷爷我就是。”

 

卢瀚文望着他笑了笑:“什么没廉耻的东西,也敢信口说这样的话。”

 

孙翔在黄少天那里因为言语而起龃龉,继而吃了苦头,这时虽然气得颈项上青筋直跳,但也还是勉力克制,冷笑道:“军爷好大气派,带这一大队人马,只来找我一人的晦气么?”

 

这是足够剿杀百人的华丽阵仗——两排弩箭兵,弩矢满匣,后拥长枪兵,排列森然,两侧还有两名镔铁盔甲的猛士,一执重斧,一握画戟。

 

卢瀚文眉峰一动,突然一笑:“专找你晦气,又待如何?”

 

孙翔怒喝:“下马!”

 

卢瀚文摇了摇头:“便是欺负你没有马。”

 

说罢更不多言,身体微微前倾,打马横槊便冲了下来,他这一招,实实在在地借了骏马冲锋之力,风驰电掣,势若摧城。

 

孙翔飞身拔剑之余,已被他这等坦坦荡荡的占便宜行径气得肝胆欲裂,决心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一个教训。

 

卢瀚文一槊搂头盖脸,直砸下去,孙翔嫌他这一招用得粗糙,翻了翻眼珠,身法迅疾,已俯身避过,却邪嗡的一振,直挑向上,划向他的腰肋要害。

 

这一剑出得绝无轻敌之意,气势浑然,一以贯之,速度更是雷霆乍现,剑芒只一闪,便切进卢瀚文身前,剑尖点在精钢槊首上,两股力道一撞,马槊便是一顿,而剑随影动,已斜斜往上,剑速亦随之激增,一瞬间卢瀚文已被铮然鸣动的剑气笼罩。

 

若两人皆是平地步战,卢瀚文这招一失,已然翻身无望,但他胯下战马却非摆设,卢瀚文长在军中,马术远胜于人,良驹的速度、冲力与灵活度,此一刻抢足风头,人马合一,竟也如一柄绝世神锋,轻巧而强悍的冲出一个空隙,卢瀚文更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翻,槊纂如轮旋转,已行云流水地再度挥出,这一招轻盈流畅,居高而临下,扫向孙翔的肩颈之处。

 

孙翔心中一凛,这少年使槊手法含筋裹骨,气不轻泄,哪是一味以力压人的青涩?一时屏气凝神,便欲全力施为。

 

卢瀚文师从黄少天,哪里肯错过眼下这一刻的战机,根本不待他剑势展开,马槊如神龙夭矫,早抢近前来,他这招虽有抢机之嫌,但动作交代得非常明晰清爽,绝无半分局促拘泥,更透出一种无可言传的从容态度。

 

孙翔脸色发青,已动了真火,他掌中却邪既是利器,更是神兵,一声断喝,却邪硬撼而上,剑气于对抗中奋然铺展开,如当面一蓬急雨飓风飙洒,千百道剑光生灭奔流,所向披靡。

 

卢瀚文不慌不忙,槊纂轻轻一按,虚抵住剑锋,反手亦是一声大喝,马槊头尾颠倒,开山劈石的力道迸发,两人身前方寸之地,霸道的兵刃交击声连续爆响,更扩散至方圆数里之外。

 

孙翔剑气森森,虚实纵横掩映,似凭空勾勒出重峦叠嶂,卢瀚文的马槊则愈见精妙通透,轻灵宏大兼而有之,更有一股奔放劲健的锐气,一心一意,力图撕裂捣碎这道剑光屏障。

斗到深处,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光槊影陡散,两人倏然分开,孙翔双足稳稳落地,神色不动,眼神却如刀,凌厉地刮着卢瀚文,心头震惊不已,这少年整场比试中,脉络、细节、节奏,都自有章法,随机而动,丘壑自有展布。

 

卢瀚文却只顾仔细端详着手中马槊,这虽是他自青州折冲府临时借来的兵器,但到底还是一支好马槊,柘木槊杆韧劲极佳,莫说断裂,便是划上个裂口,都是不易,然而方才孙翔最后一剑,却生生将槊杆划出了一指宽的裂痕。

 

他扬了扬眉毛,勒定马缰。

 

卢瀚文这一停手,又有重兵围绕,孙翔这独夫之勇也没了用武之地。他激战过后,罕见地整张脸反而煞白,森森然盯着卢瀚文:“好功夫。那黄十九,是你什么人?”

 

卢瀚文把马槊抛给亲兵,随身的横刀出鞘,一泓秋水似的锋芒印在他年轻的脸上,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锐不可当:“我家十九郎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什么猪狗杂名,怎就叫不得?”这句话一说完,卢瀚文还未示意,前排的弩兵已然先一步将箭尖指向了孙翔。事已至此,孙翔反而大笑:“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官家净做这些营生,想杀就杀,不必多言!”

 

卢瀚文静静等他说完,才说:“恃强凌弱,你倒是有脸说这句话。十九郎手下留情,你却仗着兵器锐利伤他。我今日不杀你,不是不能杀你,我也不怕杀人,别说只杀你一人,凭你当日所为,以武乱禁,就是你嘉世满门也够死上一回。我认识的习武之人,都是心如明月,却没想到还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下作勾当,要杀你,都嫌脏了我的兵器!”

 

孙翔被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小得多的卢瀚文这样口齿清楚地数落,当下又是怒得三尸神暴跳,可还不待他回嘴,一直默不作声的苏沐橙忽地朗然开口:“这位军爷,孙掌门失手,害你朋友受伤,已然铸成大错,也惹得武林同道议论。但谁人不犯错?军爷若是再辱我门派,我等虽然只有蝼蚁之力,也不敢不拼死一战,绝不受这样的羞辱!”

 

她说完便翻身下马,拔出了剑,严阵以待地望定卢瀚文。卢瀚文见她还戴着孝,打量了一番,说:“有些男儿,真是不如妇人远矣。但这位姑娘,他伤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兄长我的老师……”

 

自接到黄少天受伤又与霸图的孙千华一同消失的消息,至今已有几日。接到消息的当日,喻文州已然动了这次南下随身携带的鱼符和兵书,调动折冲府的府兵换防布阵,不动声色地在两天里把石城翻了个底朝天,只为找人。一面忙而不乱地找人,一面也不忘盯着这次的罪魁祸首,一接到嘉世离开石城的消息,立刻调卢瀚文和百余骑人马抄近路布下阵仗,探那孙翔的虚实之余,顺便把这接到消息后就心绪大乱的少年人遣出去打一架,消消满心的恶火。

 

喻文州让他出城前特意叮嘱,试探为主,不要伤人,尤其是孙翔,务必不要动他一根毫毛。为免卢瀚文意气用事,还专门加了一句“少天的仇,你替他报了,待他回来一定不甘”。

 

正是有了喻文州的这句话,卢瀚文对苏沐橙说完这番话,想到黄少天至今音讯全无,眼睛不由一热,顿了一顿再说:“虽然如此,他的仇,等他来报。孙翔,你辱我家十九郎,无非是借着神兵利器,又趁他不曾防你。如今你与他易势而处,又如何!我答允了大郎君,绝不动你。但过了今日,他日再会,重九那天你加诸十九郎身上的苦楚,我必加倍奉还!”

 

这话说得锵然,孙翔听完一僵,还是冷笑,倨傲地说:“说什么废话,要战就战,我还怕你?”

 

卢瀚文这时已然掉转马头,听他这样说,也抛下一句:“哦,大郎君有一句话,托我转告你——”

 

他忆及喻文州当时那平静到毫无痕迹的神色,不禁一寒,却还是模仿着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了:“‘人言孙掌门刚勇,我等领教了。只是世间刚勇者,莫有胜过九原吕奉先的,他的下场,也不过是白门楼’。言尽于此,再会。”

 

说完卢瀚文对着苏沐橙拱手一揖,看也不看孙翔,略一抬手,他身后的兵士整齐划一地收了兵刃让开一条道路,卢瀚文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这一队人马毫无预兆地出现,又风卷残云地消失,都不过是眨眼工夫。直到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消散得一干二净,留在当地的嘉世诸人还是死一般沉寂。末了,依然是苏沐橙近于漠然地催了催马,率先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此时石城近郊的一座矮坡上,卢瀚文与孙翔的这一场争斗已被人尽数收入眼底。这一座山头视野宽广,登高远望,四下都一览无余。山坡上的二人洞若观火地看完这一场动静,直待嘉世的人都往衡州方向去了,其中一人才说:“喻东家,不,喻郎君这一手关门捉贼,动静可真是不小。”

 

喻文州还是望着山下那一块如今已无人烟的空地,说:“既然都说霸图与官府有私,索性坐实,这才不枉贵派韩门主今年失了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时也,运也,失了就失了,来年再拿回来就是。初心不改,一如既往。”张新杰也笑了笑,“只是我等眼拙,几尊这样大的菩萨来了我青州地界,也不曾好好款待,真是失敬了。”

 

“哪里。贵派的孙堂主待我兄弟甚至周到,这次又蒙他搭救舍弟,我想当面道谢,却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他?”

 

“真是不巧,孙堂主的消息,连我门人也探寻不得。喻郎君只差把石城掘地三尺,原来也是还没找到人?”

 

“我一个异乡人,人地生疏,还请张掌教不吝指教。文州日后必当重谢。”

 

张新杰受了喻文州这一揖,目光投向远方那如锦带一般镶嵌在这一片丘陵和良田间的青江:“有些江湖客不像江湖客,有些生意人不是生意人,偏偏还有些官宦弟子,最不缺侠义心肠,孟尝信陵做得,侯赢朱亥之能也不缺。喻郎君,令弟可怕水么?”

 

喻文州一下笑了出来:“原来如此。我听说钟家养了一对好儿女,也不知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两方都瞒过了。”

 

他说完也不要张新杰答他,再一拱手说:“多谢指点。眼下无以为谢,蓝溪阁并楼内美酒,且送与二位过节。张掌教雅好字画,恰好阁中那些字俱是潘逸所写,也一并送与阁下赏玩。我欠阁下这份情谊,张掌教何时想讨了,便遣人来通传一声即是。”

 

这潘逸是钦点的探花,又是翰林,素有才名,又有傲骨,很为时人敬重,京中人以藏有他字画为时尚,所谓“潘郎一字,价抵千金”,而喻文州只为一句不知道真假的黄少天的下落,翻覆手间万金也就这么送出去了。

 

听到潘逸二字,张新杰微微动了动眉头;这时喻文州已然掉转马头准备下山,临走前似乎想起一事,又停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事,恐怕也需要张掌教成全。”

 

“喻郎君请讲。”张新杰暗暗生出戒备之意,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

 

喻文州轻轻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早些时候——七月间吧,少天贪玩,丢了个小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贵派什么奇人给拣去了。不瞒张掌教,这是宫中赏赐出来的,打了大内的戳记,民间私藏者轻则杖罚重则流徙,若是霸图门中哪位恰好知道下落,还请还到京都东市蓝雨阁,就说是还给蓝雨阁主人的,日后霸图若有其他事,也可到蓝雨阁找我。张掌教,恕我归心似箭,就此别过。”

 

说完,喻文州打马就走,一人一骑飞奔下山,很快与正寻他而来的卢瀚文汇合,然后就即刻朝着北边京城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赶去了。

 

岸上的这一番纠结行水路的张佳乐他们自然不得而知,但自从离开青州地面,顺风顺水,几可说一切顺遂:他们在临近城镇找了个手脚利落的青年充作杂役,转入南运河后又雇了个大夫随船照顾,但除了日常一些琐事的照料,每到了夜里,还是张佳乐和孙哲平二人轮流守在至今未醒的黄少天身旁,以防不测。

 

行到第十天头上,船已进了广通渠。那一天恰好是孙哲平在船舱外戒备而张佳乐守着黄少天,张佳乐守着守着,不仅睡着了,还又做了个梦。

 

说是“一个”梦也不恰当,这梦做得颠来倒去的,又不像梦,倒更像是在看一出栩栩如生的皮影:前一瞬还在南湖和孙哲平秉烛夜谈,下一刻就回到青州夏天的雨夜,雨水淋在肩头的感觉尚未来得及褪去,邹远捧着葬花,他身后则是黑压压一片沉默的人群——“逆徒孙哲平已然绑在堂外,请掌门师兄执法。”

 

他便问:“掌门师兄是谁?”

 

邹远望着他:“张师兄这话问得好生古怪,自从百花蒙难,南北两楼一致推选你为掌门,至今已然三年有余,却不知这一问从何而来?”

 

他又问:“我又是谁?”

 

这下邹远的神色更加古怪:“师兄,你这话我却不懂了。你不是张佳乐,又是谁?”

 

“那孙千华是谁?”

 

这下发问的人换作了邹远:“哪里有什么孙千华?闻所未闻,百花中从未有此人。掌门师兄,你莫非还对这欺世灭祖的大逆之辈心存怜悯之意?这葬花沾满了我百花楼弟子的鲜血,今日敢请掌门亲执此剑,斩下孙哲平的狗头!”

 

葬花在他眼前寒锋乍现,可这不是他张佳乐的剑,它的主人曾把它交在自己手上,郑而重之,如同交付了半条性命。

 

现在,他的师兄弟,他们的师兄弟,却是要他用这支剑,亲手去斩杀它真正的主人了。

 

张佳乐定一定神,伸出左手来,握住了冰冷坚硬的剑锋,手心的血,瞬时间铺满了剑身——

 

又站在了南湖的岸边,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初生的荷叶被春风刮得微微欢唱起来。

 

他的左手被紧紧握着,不再流血了。

 

张佳乐猛地睁开眼,手心背心一片汗湿,可还来不及从这稀里糊涂的梦境里挣脱出来,已然先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略带疑惑地看着他:“……老孙?”

 

张佳乐与黄少天相识一场,第一次觉得这枯哑干涩的两个字从这样一个素来聒噪的人口中吐出竟然是如此的动听。登时也再不管那梦了,急切地问黄少天:“几时醒的?”

 

问完想想又赶快张罗茶水给他饮下,探他额头见还是低烧,心中忧虑地默默叹了口气,言语上却一点都不露:“想吃点什么?”

 

黄少天连连摆手,喝好茶水一掀被子就要下榻。结果脚刚一踏上地板,立刻一阵天旋地转,只好连声地唉唉唉唉唉又摇摇晃晃坐回去,扶着头看着张佳乐说:“我说老孙,你怎么换了张人皮了?”

 

张佳乐全没想到黄少天一醒之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你惹的翻天覆地的事,不换张脸,怎么带你走?”

 

黄少天坐稳之后伸手推开一侧的窗子,看着又缺了的月亮,问:“过二十没?”

 

“二十二了。”

 

他想了想,说:“亏你想得到带我行水路。”

 

“这倒是别人想的。你且不忙说话,吃点东西。”

 

“再一碗茶就行。”黄少天感觉到一侧身体包扎得紧紧的,知道必有外伤。但这时他手脚全无力气,也分辨不得,轻声说完后,又对开始新一轮忙碌的张佳乐说,“老孙,对不住啦,对你隐瞒这么多。”

 

这话听得张佳乐心头不是滋味,但看他醒着,这些时日来的事情又积压了这么多在这里,也说:“这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你也不曾问过我一句真面目真姓名。人与人相交,这些都是虚的,全不打紧。只是,那‘夜雨声烦’黄十九,可就是你么?”

 

黄少天也不迟疑,点头:“正是我。少天是我的真名,知道的人反而少了。”

 

张佳乐微微一提嘴角:“本来救你,只是想你是我的朋友,我无论如何不能见你死。后来听人说了你的事,这才知道,原来歪打正着间,做了件义事。”

 

黄少天听他说完后,又问:“行船路上可遇到什么刁难没有?”

 

“顺风顺水,从南运河转到广通渠时,官船照例上船来验了文书,都无恙。”

 

黄少天的眼睛亮了亮,一下子笑了出来,笑罢后说:“老孙,我若是到京城时又人事不知,烦劳你送我去东市蓝雨阁。”

 

张佳乐本来正在给他张罗饮食,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停了下来;面对他的目光,黄少天还是平静:“大哥与我过去同蓝雨阁有一遭因缘,我们从凉州回来,就把蓝雨阁买下了。魏老大的事,我们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他不肯与我相认,我也不去找他——见面不识,总有因由。”

 

短短几句话中隐含了多少弦外之音,听得张佳乐难以置信之余,不免问:“魏老大……你是说蓝雨阁主人魏琛?你见过他?”

 

黄少天反问:“那个魏道士,你以为是谁?”

 

张佳乐哑然——原来那多少年都杳无音讯的魏琛,就在他眼皮底下出没过。

 

这时黄少天又说:“这一路行船不易,韩门主与张掌教虽然对我多有提防,却还是出手相助,原来我把张掌教看错了。”

 

琢磨完黄少天的这番话,张佳乐说:“不算是霸图相助。”

 

“不是?既然你守着我,此刻又是谁守在外头?”

 

“石城楼家的一位剑术师父。”

 

黄少天起先不在意:“那必是你可托付生死的朋友,我一时手痒,竟牵扯了这么多人进来。”

 

张佳乐沉默了片刻:“不是朋友,萍水相逢罢了,多蒙那位夏郎君大义,愿意走这一程。”

 

黄少天这下当真诧异起来,盯住张佳乐半天,终于说:“……老孙,要只是陌生人,那你也睡得太沉了点。”

 

他言者无心,却说得张佳乐真真切切的有些脸热了。

 

但说完这些话,也把黄少天全身的气力都说完了,张佳乐见他如此,懊悔竟不知不觉中同他说了这么多话,再不吭声,只把热好的汤食喂他吃了。黄少天勉强吃掉半碗,整张脸反而全无人色,面对张佳乐忧虑的神色,喘了口气说:“我这人麻烦,这伤受得不妙,也别费心去找别的大夫,就赶快送我回去。我大哥多半已经到了。”说完就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果然到了第二天他又开始昏睡,低热不退,到京城时连药都灌不进去了。张佳乐心中忧虑,船一靠岸,当下就把人往东市送。

 

这一片他远不如孙哲平熟悉,是故孙哲平走在前面引路,张佳乐背着人跟在身后。深秋的京城已然很凉了,他仔细用斗篷把背上的黄少天裹好,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很快地汗湿了。

 

两个人从上船起就不怎么说话,到了京城也习惯了,沉默地穿街过坊,一路来到人声鼎沸的东市,又很快找到那气派非凡的蓝雨阁。张佳乐上一次来还是快四年前,自己一个人坐在酒楼喝了一碗杏花白,然后就一路东去,投向了霸图。这次再来也全没心思访旧,更容不得他们这样做——明明还是一大早,他们刚刚在门口站定,蓝雨阁里已然有人窜了出来,那是个年轻胡儿,满目焦虑之下,一身团花锦缎胡服依然衬得人肤白胜雪,眉目俊朗,他一见到张佳乐和他背上藏得五官一点也看不见的黄少天,当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终于到了!”

 

说完立刻转身:“二位随我来。我家大郎君和卢郎君昨日就赶回来了,等了一日,可算把十九郎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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