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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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 十九 血景

进城后张佳乐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了一夜,早上出去吃朝食时先问了最近的寿材铺,到了以后说要买件丧服穿。

 

掌柜的从没听说有要买丧服的,正要指路邻街的绸缎庄,那看上去很是面目和善的青年人又添上一句:“我出门访友,没想到朋友家里出了丧事,只能临时置办了。”

 

听说是朋友掌柜的松了口气,扯了块粗麻并白布一并给他,连钱也没收,还说:“既然如此,那就送给郎君吧,不值几个钱,郎君是外地人,来一趟也不容易。”

 

张佳乐也不客气,道了谢后接过白布,闲问道:“掌柜,我北方来的,从未来过衡州,怎么城内这么多官兵?”

 

“也就是这十几日里多出来的,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也不知道官老爷的那些事,好像是听说哪里的官府失了火,各大州府也就更戒备些。”

 

张佳乐闻言嘴角微微一动:“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了。”

 

这才去了。

 

他回到客栈后又睡了一觉,醒来后沐浴更衣,又请店家送了一小坛酒,喝完后坐在榻上打坐养神,直到听到宵禁的更声响彻街头,这才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把白布和粗麻披挂好,留下住店所费的银钱,再把穿了一路的有孙哲平的血的衣衫叠好,便推开窗一跃而去。

 

手指探上窗棂的瞬间只觉得有什么落在指尖,再一细看,原来不知几时起,衡州城的第一场冬雪开始了。

 

这雪已然下了一阵,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但张佳乐潜行其间,几乎看不见脚步的痕迹。

 

衡州城这几年里他来得多了,轻车熟路地就到了嘉世的山门前——门户紧闭,连大门两侧照亮的火把都熄了,在这样的雪夜里,真是说不清的冷清,又自有一股极森严的气息透过紧闭的大门隐隐传来。

 

张佳乐麻衣带孝,独立于薄雪之上,冬夜寒而湿润的空气轻扑他的脸颊,衬得他一双眼睛明亮异常。

 

他轻轻一抬手,抛出两枚霹雳弹,替嘉世照亮了门户。火光燃起的瞬间山门也无声地开了,门后齐齐列着七八名黑衣执剑的弟子,无人不是从头到脚严密戒备,见到一身白衣的张佳乐,为首一人越发皱了皱眉头,只是不说话,也不放下手中兵器。

 

扫视过面前七八名弟子,张佳乐口齿十分谦和,微微一笑,轻声说:“百花弃徒张佳乐,求见贵派陶长老,烦请陶长老为百花澄清一桩冤情。”

 

众人哗然,有一个领头的颇为老成,应道:“张……张少侠,天色已晚,从未听过这时还来拜见主人的。改日吧。”

 

张佳乐听完还是笑,点点头,表示听见了,却又一字一句重复一次:“百花弃徒张佳乐,求见贵派陶长老,烦请陶长老为百花澄清一桩冤情。”

 

这一次他声音里灌注上真气,其声清亮,其意庄重,响彻远近,山门边种了两棵大茶树,经不住他这一声,一树的茶花簌簌落得满地都是,好似眨眼下了一场红雪。

 

守门的嘉世弟子寸土不让,也硬了口气:“本派不喜恶客,但天黑路滑,你来这一趟也不易,且先离去,有什么事,明日送了拜帖到山门,陶长老要见你,自会见你。”

 

张佳乐摇了摇头,淡淡道:“张某是个急性子,已等了三年,再也等不得了,还请陶长老成全。”

 

他背负短弩,腰系皮囊,袖藏针镖,腕贴猎寻,虽声色不动,但肌肉骨骼乃至真气脉络,都已生发出亟待爆发的变化。

 

说话之人叫陈夜辉,在这几名弟子之中,剑术修为最高,素日脾气也是最大,这半月来奉命夜夜把守门户,早已是郁了一肚子的火气。一时拔剑怒喝:“狂妄!不成全你,又待如何?你百花的一个弃徒,什么东西,也敢来求见陶长老!”

 

张佳乐目光一闪,他生得本就线条张扬的英俊,此刻双目沉凝,顿时显出几分煞厉之气,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衣袖似乎颤了颤,那人剑尖将出未曾脱鞘,右肩已绽开一朵血花,痛呼声中,好端端一把青钢长剑连鞘带刃摔落雪地。

 

剩余弟子惊怒交集,知此人一手暗器功夫当称当世顶尖,却不想他当真翻脸就下狠手,竟敢孤身来挑这擎天架海的嘉世巨派!

 

陈夜辉虽然受伤,倒是不失章法,忙吩咐道:“去瞧瞧这厮有没有埋伏帮手!小钱,速速报知刘师叔、郭师叔,请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快多叫些值夜的师兄弟过来……”

 

张佳乐听而不闻,眼底有暗光闪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摘下背弩,复道:“请陶长老出来一见!”

 

言罢,右手按弦,左手五指刷的一展,十八支三寸短弩如屏轮射而出。

 

与之同时,众弟子拔剑围攻而上,远处更有人影重重,纷纷飞掠赶至,毕竟是百年大派,反应堪称一流,且丝毫不见慌乱,或结伴或成组,井井有条。

 

张佳乐这一轮弩箭,构架灵光四映。

 

十八支精铁短弩交互相叠,有垒有锋,有起有伏,相较同时激射只求快的手法,张佳乐的暗器,层次通透有厚度,无论威力亦或杀伤,都是百倍胜之。

 

一轮射出,果然每支必中,但中者皆是闻讯而来的十数弟子——并非舍近求远,亦不是准头有误,张佳乐的目标,本就是来得最快的这一批。

 

他们来得最快,必是反应最敏捷、轻功最高、胆色最勇、实力最强者,自己此番虽注定粉身碎骨,却也要仇人血溅三尺,逼出正主之前,必先剪其羽翼,断其臂指,岂能轻易败亡?岂能将一腔孤勇血气泼洒于蝼蚁之众?

 

暗器要成大师,绝不是只看手法和技巧,更要对时机和情势有精准的洞悉和捕捉,张佳乐暗器天赋极佳,就因为他不光心志坚定过人,更懂灵巧机变与着眼全局。

 

嘉世这边生力军未战先伤了大半,张佳乐这边却也不免惊险,先前的数名弟子已逼近身前,剑光如剪交错,四面夹攻得凌厉非常。

 

张佳乐垫步翻身,一刃剑锋贴着他手臂划过,衣袖嗤的裂开,而袖底一蓬蜻蜓针亦无声无息地飞出。

 

这一蓬蜻蜓针出手轻若无物,似不用半分真气,全凭精妙的指掌牵引,巧思天成。

 

也不知是雪片飘落,还是夜风拂过,数名弟子只觉或手腕或肩头或膝弯,着了一记小小的凉,不痛,甚至有柔软的错觉。

 

但随后的一个呼吸间,均是浑身脱力发麻,再握不住长剑。

 

蜻蜓针不曾淬毒,张佳乐的暗器从不淬毒,但张佳乐的暗器有生命,能破真息、入经脉、逆血而行。

 

陈夜辉虽然受伤,却不失其勇,扑击最迅,虽未中针,却也失了进退之距,待惊觉围攻者只剩了自己一个,早由刀俎一变而成鱼肉。

 

张佳乐此番闯派,下手虽尽力不伤人命,却也绝非切磋比试的尺度,伤一个废一个,猎寻挟于指缝,刷的一声,反手切断那名弟子的上臂经络。

 

远处屋舍内零星几盏灯火悄然闭上眼睛,猎寻溅红,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这片雪地上,这一泊暗色的血中。

 

张佳乐抱着一问陶轩真相的本意而来,但一见山门处的架势,心中已然如这一刻的雪夜一般空明。只觉一股股热血滚过四肢百骸,脸颊血色却仿佛一瞬间被抽去,整个人像是冰雪中镇着的一块炽热烙铁,极致的冷静、无畏,迫不及待地渴望爆发。

 

此刻嘉世近二十名弟子已团团围了上来,剑光霍霍,虽未结成剑阵,但站位错落有致,动起手来,攻守配合皆稳当有效。

 

郭阳亦已亲身赶至,只暂且一旁观战,挟着天下斗神叶修的威名,这几年来嘉世门人弟子星列璀璨,便是众人慢慢耗,也能以多欺少的使得这块地儿变成血肉磨坊,只等把这孤身上门之人磨成碎渣。

 

张佳乐于森森剑气中,真气内息鼓胀流动,五脏六腑通透清澈,战局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皆刻印于心纤毫不漏,他双手轻舒,打出了百花缭乱中最为华丽的一手“金粉画堂”。

 

方圆数丈,被辟出一个微妙的空白,张佳乐身处其中,举手投足如天魔妙舞,十指骈展勾勒,如挑千丝万线,针镖钉砂遮蔽纵横,相生相现,顿挫俯仰,便是这丝线操控的巨大人偶,在他神意般的点拨下俨然活了过来。

 

郭阳本是这一代弟子中除了孙翔之外剑术有成者,眼光更是辛辣,一看张佳乐的出手,便暗叫一声不好,当即冲天飞起,居高临下突入剑圈,张佳乐恍若未觉,只见一抹淡青剑光飞泻直突,一个犀利的旋刺,嗤的一声响,张佳乐由肩胛至腰,一道剑伤斜斜往下,血滴成线溅落雪地。

 

张佳乐神色仍从容不迫,只眼眸更亮,孩子气的专注执着。

 

这一剑纵然不凡,却并非躲不过去,而是自己的暗器节奏绝不愿被打乱。

 

张佳乐中剑的同时,第二轮暗器无可阻挡的射出,“流藻华芳”紧蹑“金粉画堂”,无法形容这两轮暗器的衔接与辉映,以及层层的炫目爆发。

 

虚空中各种暗器交叠出无数张巨大密实的网,将回剑护身的众人困在其中,如鹰隼张开利爪牢牢攫住嘉世众弟子,郭阳首当其冲,磕飞扑面的十余支透骨钉,被一枚精巧的飞燕回旋梭钻入腹中,血流一地,只痛得昏死过去。

 

锋锐大挫,损兵折将,嘉世终于祭出久不曾动用的剑阵:垂天竟野。

 

孙翔和苏沐橙早已被双双惊动,亲身下了山门;孙翔一脸严厉峻色,眼中更有怒火几欲喷出,苏沐橙静在他身侧,一双明眸却有些疑虑,更有几分忧色。

 

派中六位顶尖剑士,由刘皓领头,无人出去不是能翻江倒海的人物,此刻结阵相拒的却只是一个孤身复仇者,年轻得不像话,而且还负了伤。

 

被逼到这等地步,不啻羞辱,嘉世门下剑士的脸色都十分生硬难看,而剑气冲列剑华吞吐,却又不敢带一丝轻忽。

 

垂天竟野阵一出,冬夜霎时铁幕般沉重森冷,剑阵威压如蓄势待发的一场海啸,而剑锋所指的张佳乐,更直面一种将被粉碎成肉糜的恐怖压力。

 

但张佳乐反而松了一口气,嘉世最后的屏障就在眼前。

 

仇火熊熊烧灼,并没有因为三年的光阴而变得微弱,三年来的噬心之痛、苦苦挣扎、悲愤无措、乃至迷雾重重中的险阻长路,皆如柴薪油炭投于火焰,注定了今夜张佳乐必须无所不能。

 

满腔的血都是凄厉决绝,张佳乐心头却浮光掠影,闪过了孙哲平,而背后剑伤在念及孙哲平的这一刻,骤然疼痛入骨。

 

孙哲平……若他受这一记剑伤,只会愈出锋芒,他那个人,就是一柄绝世神兵,锤炼煅烧,越伤越勇,越挫越铿锵。

 

人或有百岁,或只一秋,明白过便活过,多好的人,多壮美的岁月!

 

此时的布垂天竟野阵,以一叶之秋剑法打底,剑气浓郁而不泄,灵机处若轻云出岫,缓重则若老熊当道,张佳乐身处其中,只觉神识肢体都被锁定束缚,不得自在,暗器竟找不着时机空隙得以出手。

 

投石问路的打出一枚金眼钩,两名剑士步伐轻转,剑刃一冲一挫,气机流动,金眼钩猛然一顿,随即失控,喝醉了一般往剑芒上撞过去,剑压半丝不漏,将这枚精铁掺雪明炭铁的飞钩生生扭成了麻花。

 

这六名剑士相合的剑阵,已臻尽善尽美之境,其精微玄妙简直无以描摹,将六人的剑气真息几乎做了无限的扩张延展,汲之不尽,流而不漫。

 

张佳乐嘴唇有些干裂,双目却异彩陡盛,身形急剧旋转,麻衣当风,手底乌光成链,如惊蛇出壑,这两道链光盘旋作弧形射出,及至交错猛然相撞,轰然当空炸开,众人只觉眼皮被重重一压,眼前一片炽热光束,烈芒爆闪,随后便是汹汹的火光赤紫,烟气弥漫。

 

孙翔变了颜色,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跨了一步,苏沐橙不敢置信地轻呼一声:“当真不要命了么?”

 

此人竟是以硬碰硬,以三十六粒雷光弹的霹雳之火,硬冲剑阵之铜墙铁壁。

 

张佳乐的浅花雷光弹,并非徒具华丽外衣,而是以六种相异的手法巧妙的融通变幻,层叠攒聚引爆,以锐破厚,在六剑完美无暇的穿插牵连间,炸开数道裂缝,而暗器中最薄的银月飞镰便乘隙抵入,力图撕开剑网。

 

整个空间似乎都在晃动扭曲,而剑阵中锋芒嗤嗤有声,张佳乐肌肤生疼,颈侧已被爆裂出的锐气割开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珠滚出即刻蒸腾为血雾。

 

嘉世门下的剑士身影闪动,漫天剑光遇强而骤然飙升,剑雨暗器,千百道游走奔流的力道两军对垒,即将避无可避的撞上。

 

张佳乐心境通透更禀性顽强,知眼下正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战,一个死人想来也拽不出陶轩,但即便撞个骨肉成泥,也得将百花灭门的尸骸血污,永远钉在嘉世的门楣上。

 

就在此刻,一声长啸穿云裂石,顷刻间破空而至。

 

孙哲平!

 

张佳乐眼睛一亮,他……竟然还是来了。

 

一生中所有的情绪与感触一瞬间以无比汹涌的势头,将张佳乐完全吞没。

 

他无所畏惧,一腔孤勇,但他有所牵挂,他要孙哲平活。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情之所钟,且不为情困,无需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更不必海誓山盟言之凿凿,只在慷慨赴死时,盼着另一人的生命仍然有着繁花盛放的力量。

 

“锵!”

 

啸音断处,剑,出鞘。

 

霹雳流火的倾泻肆虐,垂天竟野的剑气洪流,都遮挡不住孙哲平这一剑的绝世光华。

 

剑芒若星河倒悬,半个天空都为之豁然一亮!

 

重剑铮鸣声中,张佳乐亦纵声长啸以为应和,他一手暗器已然技近乎道,当下抽身退步,双手如鼓琴瑟,大束透明的丝网飞梭便紧蹑着重剑锋芒一起突入剑阵。

 

孙哲平的剑其实非常之独,其汪洋恣肆,其峥嵘磅礴,大异于任何一门剑术,也无法跟任何一种武功配合联手,但出奇的是,张佳乐的暗器一出,两者竟有水乳交融珠联璧合之感,若说剑如鲲鹏之巨,暗器便有海云之衬,在壮烈恢弘中,融入了从容绽放的弹性。

 

果然,孙哲平剑光逼进后,生生将正面相抗的两把剑崩开,剑芒一个暴闪,一式“大日行空”,堂而皇之将剑阵气机捣出一个缺口,就在其余剑士勾连补缺之际,张佳乐的丝网飞梭早随之潜入,刁钻地借力四面一扯,坚若磐石的剑阵中,便似有涟漪一圈圈荡漾扩张,剑气登显浮躁震颤。

 

孙哲平再一剑劈下。

 

他双手持剑,右掌还裹着根血渍脏污的布条,但这一剑劈落,内聚渊岳之重,却能外化轻盈如羽,重剑第一人之威于焉再现。

 

嗤啦一声如布匹撕裂,狂飙而入的力道将剑阵的原本气机乃至雷火弹的余力,一起攥牢凝结,再横冲直撞地引向一名剑士。

 

那人手中长剑刚被崩开,虽转手斜拖立着守势,到底有了瑕疵,孙哲平这一剑正是破敌于最弱一环,不过这位剑士反应极快,立即贴地后仰,但见须发根根倒竖,裸露的肌肤鸡蛋壳一样破裂,瞬间血流披面,其余剑士厉声大喝,身形变幻,纷纷护持救援,终究还是来不及,只听一串骨骼爆响,此人半片身子血肉横飞,立毙当场。

 

孙张两人合力,占出其不意之机,只联手一击,垂天竟野阵光芒黯淡,剑气如风中雪粉,渺渺吹散,转眼崩溃于前。

 

孙翔再忍耐不得,闪身拔剑,补上剑阵空位,嗔目喝道:“百花孽徒,竟敢伤我嘉世之人?”

 

他身为嘉世掌门,却邪更是神兵,这一出阵,垂天竟野威力更增,张佳乐忍不住心中微叹,自己数番激战,不说负伤失血真力大耗,暗器亦已用了大半,再战两轮,恐怕只有猎寻傍身了,想到此处,不禁暗恨孙哲平偏要自蹈死地,这个人这辈子,真是让自己连死都还得替他操心。

 

孙哲平则无忧无怖,侧目凝望张佳乐,目光柔和,问道:“为何不等我一起?”

 

张佳乐与他对望半晌,内心一团闷气,不知不觉如雪花入水,静谧地暖洋洋地融了,当下轻声笑道:“这不等到了么?”

 

他俩旁若无人,只激得孙翔一口怒血憋在心头,却邪一声锐鸣,六道人影错落站位,剑阵再起。

 

此番雪地上横下了一条尸首,嘉世诸士恨不能一口吞了孙张二人,阵中杀意如潮而涌,而张佳乐已是强弩之末,孙哲平亦是不堪久战,其时双方都存了不留余地速战速决之念。

 

“叱!”

 

孙翔却邪倒竖,率先攻出一剑,另五剑有攻有守,虚实铺陈,杀伐之气直冲霄汉,无形却有质,一时阵中,片雪不能落。

 

孙哲平不退不避,逆流而冲,竟似要一人担下整个剑阵之伟力,衣衫脸颊都被剑气割开道道寸余破口,张佳乐却是不进反退,拉开暗器中射程最远射速最高的攻击距离,一弓腰,腰侧束着的两排十四支逐日矢,雁翅形锐声射出——又是一记灵光四溅的配合。

 

重剑如破浪之帆,暗器若过江之风,而垂天竟野阵则是滔天汪洋滚滚血海。

 

斗到深处,一切杂音包括雪声风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煞是难听的琵琶声,均告消逝,天地间只余铿锵剑鸣,剑阵遮天蔽日,将孙张二人淹没其中,蓦的只听铮铮铮连续六声剑交之音,每一声都是黄钟大吕,震叩心肺,苏沐橙一旁观战,寒气沁肌透骨,她的手紧紧握着剑鞘,只等一有空暇,她便破阵而入,决不能让孙哲平就这么眼睁睁地死在自己的眼前,死在叶修研习出的剑阵之中——

 

他们赶到时剑阵已起,无论是孙翔,还是她苏沐橙,都唤不起也叫不停这垂天竟野阵。可能叫停这剑阵之人,此时却栖身在这茫茫无际的黑夜里,恐怕是满腔碧血也难以唤出。

 

六声剑击却是六名剑士借助剑阵的运转涨落,无俦之神巧,迫使孙哲平直面抗衡,以孙哲平性情之狂烈,根本不顾手伤重至废,一一硬接——却不曾让张佳乐受半分正面剑气的波及,而张佳乐猎寻在手,化作淡淡一道虚影,将圆转不休的后续攻击一一化解。

 

六剑过后,漫天剑光暂止,张佳乐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嘴角溢出血来,显然已伤了內腑,孙哲平用肩撑着他,神色冷静,手掌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一滴滴热血沉重而不绝地滚落地上,掌心之痛,直迫心脉,痛到嘴唇都一片森冷的紫。

 

这一波交手过后,谁都知晓,孙张二人已至绝境,一叶破舟处于洪涛,岂有不倾覆沦亡之理?

 

微雪之夜,水汽充沛,再被剑气一激发,竟有薄雾蒸腾,孙哲平一双眼睛在雾中,七情六欲,绿水青山。

 

张佳乐看着,突然很想伸手抱一抱他,或者被他抱上一抱。

 

但孙哲平一手已废,还需双手持重剑,自己则扣满最后两把暗器。

 

听到张佳乐的呼吸,听到他的心跳,孙哲平问:“好么?”

 

张佳乐大笑,道:“不胜之喜。”

 

分开闯阵前,两人肩胛骨碰了一碰,温存轻松无比。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日,他们忘记了师门忘记了戒律,无拘无束的比试和切磋之后,尚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场肆意狂欢到底对百花和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只是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了,血气翻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太欢喜,太快意,便也是这样,背对背,轻轻碰一碰肩罢了。

 

随后万念俱灭,只心头一点光芒蓬勃,这点光芒,使得两人于彼此生机互通,通透辉映。

 

布满剑气弦满待放的空间似一块柔软无助的丝绸,被一只巨灵之掌一把掀开,繁花在金铁织就的天幕上粲然盛放,所有人的视野里,只剩一片如血锻造出的绝胜景光。

 

天柱崩折,苍穹欲燃,原有的一切被吞没湮灭,雪夜被鲜明地划破,之外,是苍苍雪地,是寂冷暗夜,之内,是肆无忌惮的神光璀璨云蒸霞蔚,是孙哲平与张佳乐的融合缠绵,千万光焰。

 

传说昔日百花有绝技,暗器为阵,重剑为锋,百千变化,融而归一,曰,繁花血景。

 

这一招使出,心旷神怡,他们已然百岁白头。

 

垂天竟野阵,其实在繁花血景活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碎如齑粉,六位剑士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尊严支撑下的苦苦煎熬,或是身不由己的漠然等待。

 

等他们死。

 

繁花血景的点点华彩,一场灼灼鼎沸的喷薄,燃烧的都是他们的生命。

 

这样的招式,这样的风光,已有天心顿开,凌跨青冥之态,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何况这两人已然伤重难支?

 

他们此时真息、元气、经络、脏腑等无不榨出了最后一分的潜力,繁花血景,再如何明光大放,不过瞬间流徙,待花谢血尽,还能支撑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能有一刻就要壮美一刻!

 

能有一瞬就要辉煌一瞬!

 

他们是自投热水的粗盐,自燃引线的烟花,张佳乐的暗器穷尽天地阴阳之变,巧思妙想处处奇瑰闪动,孙哲平的重剑则是专精唯一,一以贯之的酣畅狂烈,繁花血景所覆之所,画地为牢,另辟天地,气机锋流打着无形的漩涡,勾连天意神威,四面八方,上下深浅,将原本大川江河般不可一世的剑气逐道剥离磨损,再一一吞噬。

 

这个空间里,繁花血景可驭鬼驱神,自成造化,无可阻挡的将垂天竟野阵撕扯得七零八落。

 

阵中剑士的面孔映着光影陆离,有扭曲,有错愕,有焦躁,有恐慌。

无数细微的火光窜动穿梭,剑刃挥动时如被山峦重压,身处噩梦的力不从心,这根本就是没有生路的负隅顽抗。

 

孙翔素来心志坚韧远胜于人,此时都在磨牙,这两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的命为何还不亡?

 

孙哲平一只手已经全无知觉,鲜血顺着手腕臂膀,染透了半边衣袖,张佳乐清亮的瞳仁蒙上薄薄一层血色雾气,俩人都已近油尽灯枯之境,全凭本能一口气,而繁花血景一经使出,便拥有了自己的神识意志,近乎贪婪地抽拔汲取一切生机,转为自身的华彩争胜。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嘣嘣声,似无数淬火铁链彼此剐蹭,随后啪的一记脆响,环环相扣的防线终告崩断,剑阵内核一冲而散,剑气失控的横冲直撞,每个人的心脏都是霍霍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名剑士首当其冲,脸色倏然由惨白转为紫红,皮囊撑不住如潮重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破体飙射,竟是源源不绝,似浑身精血都要被榨干殆尽。

 

血雨纷扬,一环开而环环裂,像是冲过了最后一个险滩巨礁,繁花血景的可怖之力全然出柙爆发,方圆丈余之内,包括孙张二人,将无一幸存。

 

余波甚至殃及到一只夜飞的鸟,半空中连皮带骨被绞得粉碎,却有一根羽毛飘飘忽忽,落在了屋檐。琵琶声止,屋檐上缓缓站起一个人来,一手拎着把破伞,一手倒提着琵琶,落拓而散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

 

他低声自语,几乎不像是一个问句了。

 

他也不需要回答。

 

叶修其实不太会弹琵琶,他只是随意拢捻,手中一把琵琶也只是路上乐者所赠,白木线弦,不值几个钱,但他想在这个雪夜听一听琵琶的如珠清音,所以他就弹了,弹得不堪入耳,不羁自得。

 

叶修就是这样,喝想喝的酒,哪怕醉成一条狗。

 

爱想爱的人,哪怕他已经死了。

 

弹想听的琵琶,哪怕真的很难听。

 

以及救想救的朋友。

 

苏沐橙吞日拉出鞘又推回,却怎么也无法可施,正五内如焚,打算以身硬闯之际,眸中突然闪过一条灰色人影,一片落叶也似,身形在剑阵边缘打了个旋儿,随之一串嘈切琤琮噼里啪啦,而琵琶碎裂木屑乱飞之时,气机有一瞬的动静分合,叶修如操舟弄潮,穿进了繁花血景。

 

苏沐橙睁大了眼睛,漫天流覆的剑气血影里清清楚楚看到了叶修,一瞬间红了眼圈,一颗心却是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

 

叶修破伞收束,划出一个极柔和的圆弧,在剑气交汇处,缓慢而清晰的描下第一笔。

一派炫目浓烈的杀意威压,登时轻了一轻,叶修手背透出青筋,伞尖遥遥抵住重剑,老竹伞骨咔咔作响,转眼就要散架。

 

而暗器锐声呼啸中,他第一招拉出的空隙又被补满,将这块空间重新压上了千峰叠嶂,叶修眉头蹙起,破伞再度虚空勾画铺展,只听嗤嗤微声,疏阔通达,仿佛大漠流炎千里彤云中,突然有了清流泼洒的线条,整个阵势似揉成一团的纸张,被一只手徐徐拉展抚平,节奏为之一舒。

 

武学其实至简至拙。

 

叶修伞随心走,不以变化为能事,只用一个“空”,腾出空,留出白,来纾解孙哲平的重剑。

 

他不与重剑争锋,反而与繁花血景共通联袂,伞划过的弧线痕迹,一一虚化,却渐成气象,数息过后,被死锁重压的空间里,有了空气咝咝逸出之声,气滚如珠,生机复苏。

 

繁花血景,以一种最为温和的方式被釜底抽薪。

 

就在叶修吁出一口气时,张佳乐与孙哲平目光相触,无可言表的诸多情绪通过这一眼,充溢到彼此心里,他脱了力,发着抖,突然一声厉喝:“陶轩,滚出来!”

 

声音嘶哑如泣血,孙哲平目眦欲裂,重剑奋起最后之力,如绽春雷当头劈落,破伞经不住这等威煞,寸寸断折,与之同时,垂天竟野阵死灰复燃,却邪铮的一声,直逼重剑。

 

叶修猛的一个转身,五指虚握,就这么笔直探入剑光。

 

良驹认主,宝剑亦通灵,叶修轻轻巧巧地一勾一带,却邪便迫不及待的回到他手中,甚至还发出一声欢悦的清鸣。

 

孙翔目瞪口呆,气得心都裂了,觉得自己太倒霉,尽遇上负恩忘义的东西,人如此,剑也这德行。

 

叶修夺剑,剑光便是连闪,一瞬间,却邪没入密密层层的剑网中,转眼之间又如浩汤大江,奔雷掣电般涌出。

 

阵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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