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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 二

说起百花帮的两个当家人,无论是吃江湖饭的还是吃官粮的,评价都是三个字,狠角色。

 

异乡人,半大小子时候逃命到这江南富庶之地,刚来时本乡话都听不懂,可没过几年,不仅本地话学得精通,本地风俗摸得门清,更干脆把之前寄身的门派改朝换代另立门楣。过不了半年,昆山城里已经没人记得,在百花之前,那个也曾威名一阵的帮派到底叫什么了。曾经有好事者猜过这名字怎么来的,更悄悄去向帮派里的人打听,那天也是他运气不好,说闲话时正主就在;又运气太好,得到了正主亲口的回复还全身而退。于是第二天,满城都传开了——

 

“听说百花的当家认得一百种花。”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张佳乐和孙哲平走在街上,总能收到大姑娘小媳妇格外热烈的目光。

 

张当家厚着脸皮对着姑娘们飞笑脸,孙当家跟在他身边,难得的嘴边也有一点笑意。

 

后来张佳乐想,那个时候,他是正儿八经把离家千万里的这座东南水城,当作昆明和百花之外的第三个家的。也似乎只有在这个地方,缠绕他梦境多年的血和火焰,会悄然变回西南大山深处的繁花。

 

但不管梦境如何,一觉醒来,张佳乐,还有孙哲平,再加上他们这几年拉拔起来的一队心腹人马,过着的就是血和火焰的生活:一点一点扎下根,扩充开地盘,传出名声,等终于有一天,他们下决心慢慢淡出着刀里来枪里去的生活,用这些年存下的钱回归祖业做一点生意时,孙哲平的手伤,到底到了不治不行的地步。

 

这手伤是陈疾。

 

张佳乐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自己正在家里头擦刀,忽然门一声巨响,跌进一个半边身子都是血的人,接着父母面无人色地跟在后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血淋淋的孙哲平,说:“快从西边门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往东边去,离开云南,去四川,不不,去湖北!总之越远越好!”

 

父亲胡乱地在他和孙哲平的腰间塞钱和金子,不由分说地让下人架他们走。张佳乐已经懵了,全不知昆明城竟能一夕之间变了天,被架到门边时他还在挣扎,慌乱中嘶声喊了什么,后来的张佳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被推出门后,他的手指死死地掰住门框,无论如何不肯撒手,这时一路含泪送他们到门边的阿妈忽然疯了一样冲上前,咬了他胳膊一口,然后冲着他大喊了一声,他还来不及回神,但手已经松开了,然后孙哲平用没流血的手拉住张佳乐也没流血的手,迈动了奔逃的脚步。

 

阿妈的那一声惊叫倒是陪着他们亡命天涯。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的张佳乐病倒了,病中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只有一件事划过心头:原来那刺耳的一声,是阿妈在用她很久都没说过的摆夷语叫他,儿子。

 

病好之后孙哲平已经带着他辗转到了四川。这时两家的消息已经传来:新上任的云南都督新官上任,在辖内推广“新生活”、“文明风”,走私烟土的孙家和勾结土匪的张家,作为本地最大的两颗毒瘤,已经被雷厉风行地铲除了,首犯处死,家产充公。据说虽然都督在滇境大推文明新风,但行刑时没舍得用子弹,还是鬼头刀办的事。

 

听到消息后张佳乐发疯一样要回去,然后和孙哲平有生以来第一次大打一架。他是发烧,孙哲平是逃出家门时摔折了手,两个人半斤八两,最后还是张佳乐赢了,连滚带爬往回赶,不想又被真土匪盯上,差点就被当肥羊一刀宰了。是孙哲平追上来,救了他的命。

 

那一天,两个人第一次杀了人。

 

张佳乐从土匪的喉头抽出猎寻时,正看见孙哲平捧着胳膊倒下去。他猛地意识到,阿爹死了,阿妈一定活不下去,百花被当作土匪窝剿了,这茫茫天地间,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孙哲平了。正如孙哲平,也只有他了。

 

他握了握沾满了别人的血的猎寻,擦也不擦地别回腰间,手不再抖了,背起孙哲平,找医生去。

 

他们往东走,把昆明抛在了身后。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孙哲平的手亡命路上一直没好全,后来的几年也容不得好好休息,仗着年轻硬扛,终于到了扛不动的一天。有一天他和张佳乐一起吃晚饭时,张佳乐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治手去。我问过了,欧洲和美国都可以做外科手术。再不然,日本也行。”

 

孙哲平想一想:“都不去。我还有右手。”

 

张佳乐不理他,固执地盯着他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其实知道谁也不肯让步。末了张佳乐垂下眼:“明天。明天我们去上海。”

 

说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哲平。不怎么明亮的电灯在两个人头上发出极轻的电流声,张佳乐忽然一伸手,把一桌子饭菜全掀了。

 

孙哲平抬眼看了看还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张佳乐,说:“别怕。”

 

其实这句话也是多余。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动身去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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