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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 三

从昆山去上海陆路水路皆可,因为张佳乐喜欢坐火车,孙哲平就和他一起搭火车过去。

 

孙哲平虽然从小就在马背上颠簸,但是也不知为什么有些晕火车,于是两个人一早出发前都没吃东西。可上车后很快的张佳乐挨不住饿,沿途明明没几个站,还是趁着停车的空当跳下车去抱了一堆东西吃了一路。到上海时时近正午,就找了个面馆叫了两碗虾鳝两面黄,过桥双浇,一个是早就饥肠辘辘,另一个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饿,两个年轻人坐下后几乎懒得开口说一句话,就端起碗闷头开始吃。张佳乐吃得满头大汗之余,不忘说一句可惜面馆不备辣子,绝口不提米线的事。

 

吃饱喝足后张佳乐伸了个懒腰,端起半冷的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顺着伸懒腰的姿势扭头瞥了眼窗外,正好看到有人在窗下和个小孩子买洋火。张佳乐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人,当下开口:“咋个会斗着他啊!(怎么遇见他了!)”

 

说完人就愣了。一张条凳三个脚离地,眼看就摇摇欲坠了,又被张佳乐千钧一发地给稳回来。坐稳后他的视线正对上孙哲平的,原来对方也正看着他。张佳乐知道是为什么:他竟然把几年不说的家乡话脱口而出了。

 

这句乡音让张佳乐抿了抿嘴,也不知道是不悦多些,还是尴尬更多。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转回窗外,这时叶秋已经洋火买好,烟也点好,长长的一口青烟吐出后,整张脸也跟着笼罩在那青白色的惨淡烟雾之后了。

 

自上一次三个人碰头已经有了些日子,张佳乐不知道他是被哪阵东风从杭州吹来了上海,连一身狗皮都暂时脱了。就是哪怕穿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长衫,整个人那股子从须到尾的疲沓无赖劲头一点没改。张佳乐昨天晚上起没睡好,一路上又吃撑了,看见叶秋当下觉得更顶了,当下别开脸,一撑桌子站起来,只想赶快结帐走人了事。

 

不是他张佳乐迷信,但自第一次见到叶秋此人,好像就没遇上什么好事。

 

第一次见面是在西湖边上。阳春三月,张佳乐一下火车拖着孙哲平直奔西湖,经过圭元馆时没忍住,彼时两个人没什么钱,一人叫了一大碗片儿川,吃完之后才奔着柳浪闻莺而去。

 

两个人去时兴高采烈,但真的站在湖边,又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白堤遥遥可见,孤山新翠可人,他们反正都是第一次来,全认不得,只看着滔滔湖水,良久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二愣子一样杵在湖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迈动步子,结果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走出几步都笑了,调整了方向,并肩往岳王庙的方向去了。

 

只没想没走出多远就见到湖岸边围了一群人,乌糟糟好似一群刚出窝的雏鸟。因为听见有年轻女孩子的哭声,张佳乐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一个半大的女孩子,大概是刚被人从湖里捞出来,一身衣裳都湿透了,人哭得几乎半晕过去,但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一旁一个当兵的衣服,细声尖叫着,爹爹!爹爹!目光却是看着此时另一个躺在岸边脸色发青的男人。

 

张佳乐本来就对当兵的没一点好印象,见到这样的场面,火气腾一下上来,先前那一点朦朦胧胧的乡愁,也被烧得干干净净。再看一眼那被抓着的兵大爷,从头到脚没一丝正形,军装穿在身上简直没法看,领子不是领子是袖子不是袖子,衬衣下摆从外套最下沿偷溜了几寸出头,燃了一半的卷烟烟灰在嘴角堆得老长,胡子拉碴的脸上居然还有笑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张佳乐二话不说,分开人群,当下一抬脚,往那年轻男人的胸口踢去。他这一踢没有留力,就是存了让对方也在这天气里吃吃做落汤鸡的滋味的心思,可没想到对方看见硬踢过来的腿,眉头微微一动,整张腰往后一撇,竟然躲过去了。

 

张佳乐没想到自己这一腿居然落了空,一怔之下,顺势第二腿也踢了过去——他腰间别了刀子,另有一把枪,但这时都不合用,反倒是拳脚最好施展。可没想这第二下依然落了空,张佳乐心头火起,抬手又是一拳,这下那当兵的把姑娘推到一边,身子半侧,又把不知何时起逼到身后的孙哲平的一棒子给躲过了。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先打作了一团,张佳乐很快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年轻男人竟然与他和孙哲平打成了平手。还容不得他进一步吃惊下去,抑或是细想,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新的力量,缠住他的双腿。激斗中的张佳乐顿时一个趔趄,再稳不住步子,跟着向下倒去。

 

这一栽之后他猛的想起还在湖边,一个激灵,顺手就扯住了身边的人,定睛一看,不是孙哲平,顿时心中又生出点狠劲,索性把人再抱牢点,然后噗通一声,双双下水见了龙王爷。

 

三月的西湖水寒刺骨,饶是张佳乐水性好,刚一下水也被激得骨头生疼,也就松开手,双脚一蹬,很快地浮出了水面,又被孙哲平和其他围观人群拉上来。

 

一上岸张佳乐脸都没抹一把,就恶狠狠地往湖里看,片刻后那当兵的也跟着浮上水面,倒不急着上岸,居然还笑着问他:“我说,长得漂漂亮亮的一个后生,这是吃了爆竹了?”

 

张佳乐皱眉:“呸!披了张狗皮真忘记自己是人了,敢欺负小姑娘,老子教训的就是你!”

 

水里那个听出他外地口音,怔了一怔,这下终于露出苦笑来:“我说……你初来乍到杭州城,问也不问,就学起鲁智深除暴安良来了啊?”

 

说完,委实不客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时身边人也在乱糟糟地叫嚷着。张佳乐听不大懂杭州话,半天才听明白,原来早些时候那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姓刘,本地出名的泼皮无赖,又染上了烟瘾,抽空了家底后要卖女儿,是这当兵的男人经过,救起了寻死的姑娘,又把这不是人的亲爹给打趴了。结果张佳乐这一闹,这一对父女又趁乱跑了。

 

张佳乐全没想到自己竟闹下这么大一个乌龙,赶快伙同诸人把落水的男人拉起来,又道了歉。那人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却没为难他们,连巡警都打发走了,也不要孙哲平递给他的买干衣服的钱,淌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笑着摆摆手,又沿着湖边走了,留下同样湿哒哒的张佳乐,瞪着一双冷冷看了他半天,直到微寒的春风吹过,激得他也打了一个喷嚏,张佳乐这才猛然想起,妈的,连名字都忘记问一个了。

 

那时的张佳乐并没有想到,很快,他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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